於寧安不解的愣了片刻,但還是很快便反應過來,他的靈魂在劇烈掙扎,想掙脫這如同牢籠般的時間靜置,想抽出那柄在劍鞘中的劍。

殺了面前這群惡人。

甚至有一瞬間的念頭是斬了這個世界,讓這些不得好死的惡人在虛無中死亡,煎熬的死亡。

縱使這一切的可能性幾乎飄渺,可他的理智終究沒戰勝過情緒。

那片不散的烏雲又開始下起了雨,雖然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但009卻下意識感受到,這是一場不小的雨。

風不和往常一樣安靜,而是狂嘯,讓停止在半空中的沙塵捲起陣陣。

尋常自然環境並不會對系統或宿主一類的人造成影響,但這次明顯不尋常。這使得他們都是背後發涼,但卻不知從何處而來。

這種現象,說輕一些,也就是系統局裡出現了外來未知的BUG。說說重一些,那就是上界有神在震怒。

002也是保險起見,快速將報告單上只寫了“神父”二字,未知的人名給劃掉,順便也將主角有關於教父和希雅勒見面相處的記憶全部封鎖。

弄完後,他沒有再說什麼,提起009就轉身回到系統空間。

故明堂也感受到了那股莫名的涼意,下意識轉頭看向於寧安。故明堂穿著平常士兵的戰甲,臉上手上都帶有髒汙的黑色血跡,再加上幾天沒睡,顯的很是疲憊。

眼中不帶有光,他看著小殿下,不知抿了多少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整的受害人好似就是他一樣。

006在一旁看了很久,他雖然也沒有人類的心臟,但他畢竟是高科技中的高科技。他是瞭解人類情感。但他這次沒說什麼,他這次……好像是第一次看不懂宿主的心情。

他變幻成黑貓,小心翼翼的趴在故明堂肩上,用著他自行解讀情感的方式安慰道:“宿主大大不必為此難過,主角大大他從始至終都是這個位面的“於寧安”,沒有感情的。”

這句話怎麼聽都不感覺像安慰。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我難過了?”

006一時語塞,沒有回答。

故明堂嘆了口氣:“小黑,你是系統,是可以有情感的。不要像人類機器人那樣,一定要遵守三大守恆定律。”

006猶豫半晌,這才把一直放在身邊的情感機器人關掉。他的貓耳耷拉了一會,隨即又看著他宿主。

故明堂贊同的點了點頭,但視線始終沒能從於寧安那放下。

不知何時風停了,風沙依舊禁錮在原來的位置,好似剛剛那場風雨似乎不存在般。於寧安瞳孔渙散,剛剛試圖拼盡全力的他,早已沒了意識。

只是呆愣愣的看著前方,看著在胸前的把柄利劍,看著在空中飄灑的汙血,看著那顆滾落在地,眼球凸出的頭.顱。

已然,看見故明堂,渾身就如同墜入冰庫,感受著難熬的酷刑。

他看著故明堂來到自己面前,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嘴中無聲的重複著“對不起”三字。

於寧安真的不明白,故明堂,他有什麼資格說對不起?

真想殺.了他啊……

可是他沒了力氣,沒了理智,沒了再拔出那把十字劍的殘暴。

一切都對他來說……沒什麼用了……

在故明堂一遍遍重複著“對不起”的口型種,他靜靜的閉上了那雙不再會顯露出一絲暖意的丹鳳眼,靜靜的睡去……

——

“陛下,該醒了。”

——

寂靜的寢殿內,三名宮女正在為皇帝更衣。

那人垂這眼眸,好似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張開著雙臂,任由宮女為他更衣。

一米八的大高個,加上那清純無害的面龐,很是討人喜歡。但是那一頭已經長到小腿位置的白髮,卻顯的他有些病怏怏的,更添了股讓人憐惜的勁。

今天本沒有早朝,可隔壁那打不過就交錢的外邦甚是遭人煩,三天兩頭覲見一次。不是送金錢就是送美人的。

搞得好像他們大梁王朝很缺錢似的!!

最重要的是,他們前天才來過一次!

想到這,寧安把手指捏的邦邦響。正在整理寧安衣袖的宮女渾身一震,急急忙忙的整理好,就為寧安繫腰帶。

這衣服裡一套外一套的,穿起來甚是麻煩。但今天不用上早朝。按照他的性子,肯定耐不住,連冕都沒有戴好便甩開宮女直接出門。

宮女急忙跪地,直到寢室內的房門“砰”的一聲關牢了,她們這才敢抬頭,起身。

從寢殿內的後面出去之前,她們一個字都沒說,但一出了寢殿,好幾個宮女都湊上去了,爭先恐後的討論著他們的皇帝。

“啊啊啊啊!!皇帝陛下太好看了!!那些奸臣的女兒怎麼配的上啊啊啊啊!!”

“雖說皇帝他活了百來歲,說他的白髮蒼蒼的老者我還相信,但是是真的大帥哥啊!”

“說實話,來宮裡當宮女,真的好值!!”

——

寧安踏著沉重的腳步,陰沉著那張沒睡好的臉。

說什麼,都不可能讓他見到那個外國皇帝了,說什麼都不可能!再見就直接滅了他們!!!

心中重複著“滅了他們”,很快就來到宣政殿。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看著前幾天落下來的奏摺,下面空無一人。

一旁的小德子擦了擦頭上冒出來的冷汗,與自己心裡抗爭了好半天,這才上前請示。

“陛下,是否要面見……”

“不見,讓他滾多遠就滾多遠。”

“是……”

說著,小德子踏著小碎步來到外頭。

坐在龍椅上的寧安看著是一副認真看奏摺的樣子,實則正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修煉百年,他的身軀早已非比凡人,有著可聽千里的耳力,所以這不到百丈的距離,外面的動靜他可聽得一清二楚。

聽到那國皇帝終於被小德子勸走了,心中這才鬆了口氣。想著反正沒早朝,早點回去小德子應該不會說。

等小德子走進殿內,就瞧見他們家的百歲陛下正如同太學館內逃學的學生般,踮著腳尖往屏障後退去。

瞧見小德子這麼快就回來了,寧安趕緊將摺子丟到腳邊,自己彎下腰來,裝作奏摺“自己掉了”,他去撿的“勤勞上司”的模樣。順便咳兩聲。

小德子真的是敢怒不敢言啊。

他拱手道:“陛下,外頭有貴客來訪……”

寧安一聽,頓時像只炸毛的毛,頭上似乎頂著三簇火:“不是不讓他們再來嗎?再來誅他九族!不!十族!!!”

殿門是開放著的,剛離開的隔壁皇帝已經原路返回,剛到階梯就聽見寧安這句話。青山的人在宣政殿門外頓住腳步,帶頭的幾個老者沒笑,但是細心點都能發現他們在顫抖著肩膀。

後頭幾乎比較年輕的弟子奈何忍不住,捂著嘴“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隔壁國的幾行人耐不住面子,雙手握成拳形,放在嘴邊不停咳嗽。

幾行人在咳嗽中退場,小德子解釋了不是那國人,是青山的人。

寧安尷尬掩面:“進來吧。”

青山的一行人笑完就進來了,為首的老者年級已然有個五六百歲了,但境界顯然沒寧安高。

寧安走下來,迎著笑臉。

“師叔遠行萬里,怎來我這地了?”

說著,他將小德子端過來的茶水遞到師叔面前。

他輕甩衣袖,哼出一口氣,但臉上的笑容真的是怎麼拉都拉不下啊。

師叔接過茶水,喝了一口,才道:“怎麼,師叔來看你一眼,你還不開心了?”

寧安“呵呵”笑了兩聲沒應答。但師叔旁邊甚是瞭解寧安的師兄肯定在心裡偷笑。

看小師弟的樣子,肯定是在罵這笑面狐狸呢。

寧安轉移話題道:“今日師兄弟來的挺多的,看著不像是來看我的吧。”

“那是自然,師弟,師叔奉師父之命,帶我們下山歷練的。可不像師弟,老是私自下山,私自下山不說了,小師弟怎還當上了皇上?可叫我們這些師兄弟好生羨慕。”

師叔一旁的師兄是個話嘮。但那一頭黑藍色的頭髮被束成了高馬尾,一身有些閒散的青山弟子服,還有那話嘮般的性格,要不是腰帶上刻有“青山——大師兄”的令牌和明顯穩重的臉,不然都不相信他是真正的青山大師兄。

師叔斜睨了他一眼,喝了口茶,把茶盞遞給小德子,輕咳一聲,師兄這才閉嘴,撓著頭,傻笑著退後。

隨後,師叔揮了揮手,叫後面的弟子帶個人上來。

寧安這才注意到,這人不同其他青山子弟,沒有身著青山弟子服外,而是穿著一身破舊的衣物和滿身傷疤,有些傷疤是獸類所致,但大部分還是人為。寧安看得出來,小部分是獸的爪子抓傷,大部分都是皮鞭或是被辣椒水澆傷口所造成的大面積傷口。

他的頭髮沾著血,甚至有些都粘在了一起,擋在臉前,只看的見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其他地方都被折磨的根本不成人樣。

寧安眼睛眯了眯,揹著手,彎下身子,皮笑肉不笑。

他抬手,拾去那個男孩的頭髮,那個孩子在看到寧安抬手時,安靜注視他的桃花眼瞬間低了下去,在寧安碰到他時,他渾身明顯顫抖了一下。

他只是深深的看了那孩子一眼,嘴邊雖然掛著笑,但怎麼也看不出來他的情緒。

寧安收回手,起身問道:“師叔,這孩子是?”

師叔看了眼那髒兮兮的孩子,不由嘆了聲氣:“這孩子是我們在林子裡找到的,當時他……在和三頭狼打鬥,死了一隻,其他兩隻是我們後來打跑的。”

看了他的傷疤,不像野獸所為,更像……人為,要是沒猜錯,就是他的父母了。”

師叔順著自己的長鬍須,連連搖頭,臉上滿是同情。

那個孩子一聽到父母,就渾身顫抖,手指捏的極其用力,似是要把自己的手掌中摳出一個血窟窿來。

一隻大手撫上他那髒汙的小手,有些突兀。小男孩抬起頭,與那雙好看的丹鳳眼對視,心中不免出現一股暖意,但與野獸多年的廝殺,這也不僅升出警惕大於暖意的心思。

寧安看出了小男孩眼中的警惕,他只是善意的笑了笑,悄無生息的掰開小男孩那雙沾著許多汙血的小手。

“那他的父母有沒有找到?”

師叔搖了搖頭:“找是找到了,但他們家不知為何,燃起了火。並非普通的火,是黑紅色的,且水澆不滅。”

寧安挑眉,饒有興味,不自覺舔了舔後槽牙:“魔界的火,怎會到凡間?”

“並不知曉,我吩咐過他們尋找修行魔功之人,均沒有收穫,這場火,來的太過怪異。”

聽到這裡,那個小男孩猛的抓住覆在他小手上的手,死死掐著,並沒有掐一會就鬆手的架勢。

寧安雖已修行百年,連神兵都不怕的肉體,但今天卻被面前這個還沒到自己腰高的小男孩掐的生疼。

他輕微皺起眉,嘴中發出“嘶”的一聲,那雙手蜷縮的一瞬又鬆開。他低頭看著小男孩,嘴邊依舊掛著笑,眼中充滿玩味般的不解。

由於小男孩是背對著他們,所以他顯露出來的所有神情只有寧安看得到。寧安沒戴冕,散落下來的白色長髮也擋住的他部分的臉,才沒讓師叔師兄他們發現異常。

“看來等這次歷練完,本座嘚去請示派幾個內門弟子,來清理清理……”師叔還在自顧自說著。

“不必,師叔,我已經我已經派人去清理了。畢竟,這點小事怎能麻煩師叔和眾師兄師弟呢?”

“你什麼時候……?”

師叔猛然抬頭,疑惑的看著寧安,而後又左看右看,都沒瞧見……那小德子的身影。

師叔再一次撫上自己的鬍鬚,欣慰道:“好,如此甚好,那本座……就帶著眾弟子先行一步了!!”

說完,他一甩青雲長袖,轉眼間便在宣政殿內消失的無影無蹤。

“……………………?”

寧安臉頰抽了抽,笑意都變得有些恐怖,他冷冷的看了眼那個小男孩。

這冷漠的視線與剛才那般完全不同,讓他掐寧安的那股勁都不自覺的底了下來。

瞬間,寧安猛的抽出自己的手,小男孩的長指甲在他的手心手背上分別留下了深淺不一的血痕。

他心裡頓時有些恐慌,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從那個囚籠逃出來,卻又被送到一個更可怕的煉獄。

寧安絲毫沒有在意手上的傷痕,語氣帶著滿不在乎:“小德子,帶他去洗漱更衣,一身汙血,可別把朕這的地板給弄髒了。”

剛剛還在“出任務,絞殺習魔功之人”的小德子,不知何時藏到了柱子後邊,靜靜的聽著他們幾人的對話。一聽到皇上叫自己,忙不迭的來到他身邊。

冷冷的看了眼小男孩,二話沒說,將他提了起來,徑直往浴房處走。

兩人的眼神變得都過於迅速,一時之間都沒讓小男孩反應過來,直到被小德子褪去破爛的衣裳,被丟到浴桶裡才反應過來。

他死命掙扎,折騰起滾滾水花,小德子無奈,他只能讓小男孩自己洗去,他在外面守候。

但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也沒見小男孩洗好出來,正欲進去看看,就見寧安來了。

他連忙請示,寧安不悅的皺了皺眉,他叫小德子先行離去,自己直接踹開房門。

一進去沒有瞧見浴桶裡有人,但浴桶內滿是充滿髒汙血跡和不知拿的惡臭,就知曉那個小孩已經洗過了,只不過這浴桶得換了。

他在浴間內尋找了好一會,直到剛開門,就看見窩在小德子床榻內的小孩。

小孩沒穿衣物,裹在被褥內,看著都有些許可憐。

他沒有被這一副悽慘小可憐的模樣給迷惑住了,臉上帶著那一成不變的笑意,走進床榻,剛想一被子將小孩掀起來,那隻手卻被小孩抓住了。

那隻手正是在宣政殿內被抓的鮮血淋漓的手,過了一炷香之久才恢復到看不出任何疤痕,但細看依舊有。

他有些不滿的皺了皺眉頭,剛想繼續自己的動作,卻察覺到床榻上的小孩一直在重複著一段話。

湊近些,看清了那個口語。

卻讓他有些愣神。

“對不起,對不起……小殿下,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