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末秋初的七月裡,發生了許多事。

千衡道觀的大師兄景辭因為與長安妖盟的妖女有私情,被冰壺真人在全觀弟子面前施刑,不料中途妖女現身,以身殉鼎,在冰壺真人手上保下了景辭的命。有人說這是千衡觀演的一出美男計,為的是除了那妖女,震懾長安群妖。不然為何那景辭偏偏是和組建妖盟的盟主有了私情,冰壺真人還在妖女死後直接命手下弟子顏青領道觀眾人血洗了長安妖族。

還有人說,景辭跟那妖女多半是真的,不然為何那景辭一直不露面?

道門中盛傳,那死去的妖女竟是傳說中會為禍人間的黃泉彼岸花一族,她想要一統人間妖族將人間一分為二,幸虧千衡道觀及時將長安妖盟扼殺,不然留這妖物為禍人間,他們道門還有何立足之地?只是這麼大的部署,眾道門怎麼一個訊息都沒有探查到過?看來千衡觀不愧是天下第一觀啊!據說冰壺真人用那妖女的內丹煉成了長生丹藥,獻給了當今聖上。聖上龍顏大悅,以後道門就是國教了,連這佛門也不敢與之爭鋒了。

“千衡觀真是一箭雙鵰啊!”

“是一箭三雕!”

“誰說不是呢。”

有些時候,事態的發展,只是按照那個最先發聲且最有權威的那類人所希望的來杜撰的。而我們所有人,將之命名為預料之中的“事實”。

景辭的銷聲匿跡,只是因為他被軟禁了。

葉綰兒殉鼎後的那場小爆炸將他傷的很重,曾經的道門嬌子,如今已是個廢人了。

景辭在暗室中靜靜地躺著,他低頭,緩緩攤開的手掌中,躺著一枚種子。

這是那天他在廢墟中找到的。他知道,這就是葉綰兒。七月即將過去,這枚種子卻還是沒有任何異動。景辭知道,葉綰兒的死給道門帶來了多少好處,他也終於明白了,當初師父的那句話。

那不是隻對他一個人而言的說法,是對所有人的。

無論是他還是葉綰兒,都無法改變這個既定的人世間。

“早知有今日,還不如……”

與你仗劍天涯。

“嘖嘖嘖,不如什麼?你這是後悔了?”

“誰!”景辭立馬直起身,“誰在說話!出來!”

只見一個約十五、六歲的少年的殘影出現在景辭面前。

“這世上可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啊,景辭。”那少年的嘴角帶著譏諷的笑,冷眼看他。

“你是什麼人!怎麼出現在這裡的!”景辭仰起頭,這少年……怎麼這麼眼熟?

“呵……你跟葉綰兒那個蠢貨真是天生一對。”那少年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曼珠沙華花葉兩不見,葉綰兒為花,我為葉。我們同為一體,卻又按花期交替現身。就是因為花期太短,葉綰兒出現的時間太短,她才會這麼蠢。”

“你……你和葉綰兒……”景辭心中狂喜,這是不是說明,葉綰兒還活著?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少年冷冷地打斷他的話,“不要妄想了,我跟葉綰兒是兩個獨立的個體,雖然我還活著,但因為那個蠢貨的愚蠢行為,我們要變回一顆種子了。你若還想再見她,就只有死路一條。”少年的殘影突然逼近景辭,“你知道我們彼岸花的出現意味著什麼麼?”

“生死兩隔……永不相見!”少年的話伴隨著他殘影的消失迴盪在景辭的腦海中。

生死……兩隔,永不……相見!

這難道是葉綰兒最後想對我說的話麼?景辭再也無法忍受,嗚咽著哭起來。

他的眼淚滴在手中的那枚種子上,滾燙的淚灼燒著他的掌心。景辭直勾勾地看著這枚種子,突然猛地抬起頭,“不對,不對……”他念叨著,他不斷地回想著少年說過的話,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葉綰兒……我們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麼?”

當冰壺真人聽到稟告趕到暗室時,景辭的屍體已經涼透了。

一封遺書擺在桌面上,紙面上是他所熟悉的工整字跡。

“景辭自知罪孽深重,不求道門眾人諒解,但求自行了斷。景辭一生碌碌無為,與妖有私,犯下大錯,有負師父所託。死後自請被逐出師門,生前所作所為,與千衡觀再無關係。景辭絕筆。”

“唉……”冰壺真人長嘆一聲。景辭終究是知曉了,他就是想逼死妖盟盟主,收了長安妖族,再用仙丹將道門推上國教巔峰。罷了……事已至此,他又能說什麼呢。即便那天葉綰兒沒有出現,他還是要除了她的。只是他也沒想到那女妖情深如此,無形之中讓他的計劃無比順暢。

只是可惜了他這個大弟子了……

“顏青,去將他好生葬了吧……”

“你若還想見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生死相隔……永不相見!”

那少年其實已經告訴他了,如果想要再見,唯有和葉綰兒同生,或同死。

成片的紅色中,景辭終於望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綰兒!”景辭立刻衝了上去,緊緊地抱住了葉綰兒。

“阿辭?”葉綰兒詫異道,“你怎麼會……他們怎麼可以說話不算數!”

“不是的,綰兒,我是特地來見你的。”景辭連忙說道,“師父他們沒有殺我,是我……咬舌自盡了。”

“你為何要自盡!那我豈不是白替你死了!”葉綰兒不悅道,“你是不是傻啊!”

“葉綰兒,我才要問你,你是不是傻?”

葉綰兒剛想反駁,卻看見景辭淚流滿面,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時你為何不走?”景辭紅著眼,抓住葉綰兒的肩膀質問道。

“我就是特地趕去救你的!我不能丟下你任他們處置。”葉綰兒被他的樣子嚇怕了,“阿辭……”

“那你就強行帶我走啊!為什麼一定要送死!你知道我有……我有……多愧疚麼……”景辭越說越難過,最後,泣不成聲。

“可你不願意跟我走。”葉綰兒認真地解釋著。

“景辭,我問過你那麼多遍,願不願意跟我走。在長安客棧時問,在法術結界裡問,在千衡觀內……你用人妖殊途四個字拒絕了我多少次?天下太平之時你不願,自身難保時你還是不願,我又怎能強求?”

這一席話令景辭啞口無言。

“阿辭,你總說人妖殊途。所以我想,你若不想讓我用妖的辦法來救你,那就用你們人的辦法吧。我們黃泉彼岸花有著起死回生的能力,可你的軀殼若是被熔進鼎爐,我也救不活你。反正我活了這麼久,除了沒能替大牛報仇,沒有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情,足矣。他們用你逼我就範,不過是圖我那一顆能煉就長生丹的內丹,阿辭,我都明白的。”

景辭依然在沉默。他萬萬沒想到葉綰兒是這樣想的,她的想法總是這樣簡單,她的行為也總是那麼的不計後果。她的付出令景辭心痛萬分,後悔不已。

“對不起……綰兒。”

對不起。

“阿辭,不要說對不起了。”葉綰兒說,“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後悔遇到我麼?”

“我……”

“算了,不要說了。”葉綰兒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景辭的兩瓣嘴唇上,“我想,我知道答案。”

葉綰兒黯然神傷。景辭那個表情,她已經明白了。他後悔。

不……不是的!景辭看著葉綰兒的眼圈泛上淡紅,突然慌亂了起來。

他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葉綰兒明白,事已至此,他也不再拘泥於曾經的一切了。

情急之下,他吻了葉綰兒。

“我覺得,你不知道答案。”景辭漲紅了臉。

葉綰兒呆住了。

“綰兒,我不會再推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