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基上西南兩面臨文市河,與景靈宮隔河相望,北靠白洋池,透過白洋池與餘杭水門和天宗水門相接,交通十分便利。此地水源充足,地勢較高,能防火又能防水,是儲存糧食的最佳之地。
紹興二十三年正月十三深夜。
臨安城倉基上。
一葉扁舟載著三人漂浮在平靜如鏡的白洋池上,岸上便是被鳳凰遊肆虐過的糧倉。
糧倉的火苗透過李隆社的眼睛,在瞳孔中跳動。
“前將軍真乃神人也!”
李隆社身後的兩名男子忽然感嘆,這般殺傷力,若是運用在戰場上,大遼何止會被金國逼迫的如此下場。
李隆社面無表情,大遼何曾淪落到這般田地。當年太祖皇帝征戰四方無人能敵,各部落可汗聞風而降,俯首稱臣,直到金國突然殺來。不可一世的大遼此時此刻才發現,原先的彈丸小部落,如今已經人強馬壯。金國與大宋的聯手打得大遼措手不及,一度被金國欺凌至西面草原的角落。他把遼國沒落的重要原因歸結為宋朝不再向遼國歲供,而轉向金國。
李隆社捏了捏拳頭,內心暗暗發誓這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絕對不能出現一絲差錯。
望樓上的傳信使觀察到倉基上的異樣,連忙用四個組合而成的方形燈籠通知周邊的火禺和巡檢司。四個方形燈籠為一組,透過明暗不同傳遞資訊,例如“明暗暗明”表示倉基上,“暗明暗明”表示平昌坊。
望樓通訊並非宋朝創舉,春秋戰國時期便有如同望樓作用的烽火臺,透過狼煙警示周邊,傳遞資訊。到了漢朝,烽火臺逐漸與城市融合,起到警戒的作用,後朝又逐漸增加烽火臺的職能,演變成了望樓。到了宋朝,望樓主職依舊是唐朝時期的警戒和負責坊內治安和消防的通訊,同時特殊時期兼任緊急通訊。為此,宋朝還設有望樓監,隸屬於皇城司。
倉基上望樓的資訊透過一樓傳一樓,傳到了遠在右廂的平昌坊。
平昌坊的傳信使將資訊記錄下來,翻譯成文字,寫在紙上捲起來裝進專用的竹筒裡,並在竹筒上用硃筆畫上一個圓圈,表示緊急,不畫便表示尋常信件,隨後從望樓配備的專用竹筒管投入。
竹筒順著竹筒管落下,透過機關撞響金鈴,落入地上的木板框中。
一名身著緊衣人員,裹著袖子和褲筒,頭插一根雞毛,聽到鈴聲飛快的奔到木板框邊,拿起裡面的竹筒火速離去。他們的裝束,一看便知是以腳力吃飯之人,人稱傳音官。
傳音官奔過六部橋,拐入河邊弄,徑直朝著一箇舊宅院而去。
那是一座建於靖康年間的府衙,青瓦白牆,硃紅大門,門口兩座大石獅子,威武霸氣。兩根金底紅棕色立柱撐起了整個門面,似乎剛上過油漆,看著十分新。府衙的門牌上寫著“親衛府”三個燙金大字,是當今聖上題的字。府衙內議事大廳,有一座大沙盤,乃親衛郎劉志信命人打造的臨安城縮影,全城十一廂四十三坊,大到街道暗巷河流溝渠,小到民居頂屋天窗,但凡在臨安官署備過案的,均在沙盤之上。
沙盤前,一名高發髻女子,穿著親衛府官服,長相清秀,瓜子臉配著柳葉眉和硃紅唇,若是著女裝,絕對是一名仙女。此時她正倒揹著手,目不轉睛盯著的沙盤。
沙盤上各個坊間都擺放著三二成群的人偶,表示親衛府在此處設立的守衛,北面相對疏散,南面靠近皇宮,自然佈局更密。
兩邊等候之人一聲不吭,現場十分安靜,與御街上歡騰的氣氛格格不入。
傳音官一路跑一路喊“報”,隨後在女子面前單膝跪地:“報趙中郎,望樓緊急通訊。”
女子乃親衛中郎趙憶南,她接過竹筒,捋平紙條,定睛一看。
紙條上寫著十個字:
“倉基上爆炸,百萬倉大火”。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聖上欽點親衛負責此次上元燈會臨安城的守衛,指令禁軍全力配合,可以說從接到聖旨那一刻起,親衛府是整個臨安城最具權力的部門,親衛郎是最具權力之人。高權對應著高風險,親衛府上上下下神經緊繃,不敢懈怠。
明日便是上元燈會第一晚,可今晚倉基上卻出事了。
百萬倉乃倉基上最大的國糧倉,儲存著整個臨安城半年的糧食。
民以食為天,糧是百姓生存的根基,有糧穩如泰山,無糧地動山搖。歷史上多少次百姓暴動就是因為缺少糧食,食不果腹不得不揭竿而起,多少朝廷也是倒在糧食之下。可以說百萬倉的作用不僅僅是儲糧,更是穩定人心,是臨安城乃至大宋穩定基石。
因此,平日裡臨安府就安排了大股力量守候此地,禁軍和巡防營也常在此地巡邏,別說尋常小偷小摸,連一隻蒼蠅都無法進入,堪稱整個臨安城除了皇宮最安全的地方。臨安城裡有些權勢之人,都會在此地存上些家族糧食,久而久之,能在倉基上儲存糧食,也成了一種身份象徵。
趙憶南十分清楚百萬倉被毀意味著什麼。
“叮囑火禺一定控制火勢,保住糧倉!”
“狼牙將王曉白,速速集結親衛,立即前往倉基上!”
“讓倉基上巡檢司和附近親衛,先行控制現場,派人去保和坊的杏林苑請古大夫帶些人和藥物先行去倉基上救人。”
“將資訊傳給禁軍,請禁軍協助封鎖倉基上,任何人不得進出。”
沒有責備,沒有發火,也沒有沮喪,而是一條條指令從趙憶南口中發出,透過傳音官到望樓送到各個部門人員手中,一切都十分順暢,絲毫不曾多加考慮,似乎這樣的情況已經在趙憶南腦海中演練許久。
親衛府上下忙了起來。
王曉白領命,走出大廳,對著校場一聲怒吼:“親衛聽令,十名神箭營弓弩手,二十名陷陣營重甲兵,一炷香內集結。”
校場一片靜默,只有重甲撞擊的金屬聲和親衛跑動的碎步聲,所有人都是訓練有素,步調沉穩,僅僅半柱香時間,三十名將士已經整裝待發。
陷陣營重灌甲士皆內穿金絲甲,外配專屬鍊鐵甲,背九指環首刀,腰配九寸短刀,持鍊鐵盾,專門衝鋒陷陣。神箭營弓弩手,著輕金絲環甲,身背二石強弓,配二十支銀羽箭,箭頭有特製倒鉤防止脫離,腰間配百步勁弩和五十發弩箭。
王曉白為首,站在隊伍最前方,等候趙憶南的下一步指令。
而此間,望樓早已將趙憶南所下指令全部傳送出去。估摸著此時其他人員早已收到親衛府的指令。
趙憶南準備起身出發,身後的依蘭突然開口:
“中郎,需不需要通知戶部和工部派人前往倉基上?”
趙憶南停頓了片刻,明白了依蘭的用意,這是在為後續工作鋪底。百萬倉被毀,重建涉及工部,需要錢和糧食排程涉及戶部,特別是災區安置事宜,都仰仗戶部。
依蘭,與其說是侍女,不如說是趙憶南的智囊團。依蘭與趙憶南年紀相仿,雖是女兒身,卻對軍事和政治有不一樣的見解,是當今聖上欽點給趙憶南的。
至於其他事,依蘭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她本想攔住趙憶南,告知她封鎖倉基上可能帶來的危害,要知道宋朝向來沒有宵禁,更何況今日是正月十三,聖上最為重視的上元燈會在即,此時指令禁軍封鎖一整個坊,阻斷北面兩大水門天宗水門和餘杭水門進出,影響臨安城商貿還在其次,製造壓力混亂平安更為麻煩,最重要的是會影響到燈會運河工程倉基上段的程序。
聖上對此次上元燈會格外重視,一直視為宋朝繁榮的象徵,絕對不會允許出現錯誤。任何一絲失誤都會讓親衛郎的職位易人,這可是樞密院最希望看到的。
趙憶南看著依蘭欲言又止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放心,我心裡有數。”
“可親衛郎哪裡如何說?”
趙憶南皺了皺眉頭,帶著些許無奈:“我會給親衛郎一個滿意的交代。”
“交代,怎麼個交代?”
一名年老者黑著臉從門外走進來,徑直走到趙憶南面前,狠狠盯著她的眼睛,招呼都沒有打,直接質問。
此人正是親衛郎劉志信,已年過六旬,身體瘦弱,滿頭白髮拄著一根楠木柺杖,柺杖頭上鑲嵌著一顆寶石,還有當今聖上寫的字“國之支柱”。當今聖上登基之前,劉志信曾任太子傅,後轉入戶部,歷任戶部侍郎、戶部尚書、吏部尚書等職位,直到告退,一直都是聖上十分器重之人。
劉志信在聖上眼裡,是國家的支柱,就像是如今這柺杖是劉志信的支柱。
“趙中郎,你是想讓我這個親衛郎的位置易人呀!”
趙憶南攔了下了欲反駁的依蘭,並恭恭敬敬的回應:“劉郎何出此言?”
“明日便是上元燈會,百萬倉就在你萬無一失的保衛部署下爆炸?”
“此事卑職正要去查!”
“為何下令封鎖,你可知道封鎖倉基上的後果?”
看著咄咄逼人的劉志信,依蘭有些著急。她知道,雖然親衛府基本由趙憶南做主,但牽涉到上層之事,都是親衛郎劉志信決策,何況此事事關當今聖上。
趙憶南心裡清楚,劉志信一直以來對自己心存芥蒂,發生這般大事,自然會發難。不過她已有決定。
“劉郎切莫著急,封鎖倉基上卑職自然知曉其中厲害關係。如今臨安城匯聚八方來客,明日便是上元燈會,百萬倉之事必須在今夜解決。事發生在幾炷香之前,禍亂之人定尚在倉基上,倉基上部署親衛人員不足以封鎖整個坊,而倉基上離親衛府甚遠,等親衛趕到之時,禍亂之人早已逃離,故而卑職才斗膽請求禁軍配合,封鎖倉基上。”
一番理論,有理有據。
劉志信看著趙憶南堅定的眼神,嘆了口氣,進來之前他準備了一堆的說辭,想要好好說教說教,身為親衛中郎行事為何如此莽撞。可看著趙憶南一臉的坦誠,清楚其中的要害,以及來親衛府任職的原因,他默默的嚥下了那些嘴邊的話。
趙憶南準備告辭離去。
劉志信終究不放心,臨去叮囑:“明哲保身!”
說白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要緊。
趙憶南點了點頭,跳上白駒,領著王曉白朝倉基上趕去。
身後是嘆氣的劉志信和依蘭,兩個人嘆著不同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