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月來是為了之前歲慕許下的承諾。

她答應幫忙盡力救治王銳。

剛要走,林與鉦拽了拽她的衣角:“林溪煉製丹藥只用了一小片見雪草葉子,剩餘的部分你如果需要,可以用。”

他鮮少說這麼長的句子,歲慕心情好了些,看他髮絲豎得整整齊齊,一身白衣乾乾淨淨,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硬生生揉出幾縷凌亂的碎髮,然後在他發火之前,揚長而去,只留下遙遠地一句:“好——”

惜月很有眼力見兒地著人將王銳抬到了執法堂偏廳。

一見她來,立刻諂笑著迎上來:“夫人,王長老情況實在不妙,我斗膽把他帶過來了,請您看看……”

歲慕跟著看過去。

榻邊蜷曲著一個極瘦的青年,他瘦得嚇人,一層薄薄的、乾枯的皮包裹著病體支離的骨骼,臉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白。

短短的幾天時間,這位意氣風發的執法堂長老就已現出老態,鬢邊白髮叢生,過於消瘦的臉上橫生著幾條溝壑,他閉著眼睛,緊抿著嘴唇,幾乎馬上就會枯萎衰亡了。

惜月看到他連眼睛都無力睜開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歲慕感受到了死氣,也忍不住皺眉:“你去把王熙叫來。”

聽到這個名字,惜月下意識想拒絕,看到歲慕冷淡的目光,將話嚥了下去,乖順地走了。

大門關上,最後一縷陽光被隔絕在外。

歲慕看向榻上的人,語聲清冷:“執法堂長老竟然連這點苦痛都熬不過去,看來林家執法堂也不過如此。”

她靜靜地等著。

榻上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渾濁的目光盯著她半晌,嘴唇張了張,聲音嘶啞無力:“你……是……”

林家大婚的時候,他已經身中邪術,近期又一直被惜月養在她府上,因此沒見過林家傳來訊息,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林家的二夫人。

歲慕沒回答他的問題:“為什麼不想活?”

其實這個問題也沒有什麼意義,身中無法可解的邪術,只能痛苦地等死,求生的意志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痛苦中被磨滅殆盡,尋求速死幾乎才是正常心理。

只是她見過依舊扛著苦難活得好好的林與鉦,心中下意識先入為主,認為他也應該保持著求生意志,畢竟他還有肯為他現出生命的弟弟。

王銳苦笑了一下:“姑娘,你也是那個魔女找來的醫者吧?沒用的……”

他想了想,眸光望著房間中的窗戶,低聲說:“姑娘,能幫我個忙嗎?我想……再看一看太陽。”

再多的要求他也不能提,他倒是想求她給他一劍,結束他的痛苦,可是那樣的話,惜月絕不會放過她。

歲慕開啟了窗,金紅色的夕陽灑落進來,室內終於有了一絲活氣。

她踱回去,表情依舊淡淡的:“我有法子救你,只是拔除邪氣的過程會比你現在還痛苦十倍百倍,你如果一心求死,我不想浪費精力。”

王銳卻不信,他聽過太多的沒法子,無能為力,這時候聽到有辦法,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不可置信。

那麼多的醫師都無能為力,這個看上去年齡不大的小姑娘能有什麼辦法?

林家遍尋天材地寶都無法救治小公子,若真是那麼好解,林家早就把這位姑娘供起來了。

“謝謝你,姑娘。”他只是笑了笑,並不再說話。

歲慕看出他的想法,也不想再跟他廢話,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等著惜月帶王熙來。

惜月辦事效率還行,很快帶著王熙過來了,兩人一見面少不得又是兩眼淚汪汪的場景。

歲慕端著茶杯挪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淡去的晚霞。

受驚一天的飛鳥終於敢在夜幕降臨前冒個頭,小心翼翼地飛出巢穴兩寸外,偏頭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什麼異樣,才大著膽子出來覓食。

高大的杏花樹上繁華簇簇擁擁,遠看像是一團柔軟的雲霧,花雨紛紛。

宛如下了一場帶著花香的雪。

雪白的繁花中有一片白色的衣角閃過,銀翎從樹上冒出頭,朝著歲慕笑了笑。

丹朱在前廳處理事情,林與鉦就換成了他陪在歲慕身邊。

歲慕也不意外,朝他指了指林與鉦所在的院落,意思是你不去守著你家公子嗎?

銀翎摘了一朵杏花,朝她輕輕一拋。

花朵帶著流光飛過來,落在歲慕掌心裡,化作一道清冷的聲音:“去守著夫人。”

歲慕拈著小花,唇邊的笑容真誠了許多,剛好這時屋內的程序也已接近尾聲。

也不知道王熙是怎麼說服王銳的,她沒興趣管他們之間的事情,只想趕緊結束,去和林與鉦一起吃晚飯。

王銳中的“無常”比林與鉦身上的要輕許多,拔除對其他來說可能毫無辦法,但對她來說很容易。

只是這個術法本就是為了折磨人而生,就算是拔除也有著無窮無盡的痛苦。

她冷聲問:“你確定,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嗎?”

王銳看看蹲在塌邊雙目垂淚的王熙,本來灰敗的眼睛裡有了一絲清明,他點點頭:“確定。”

“好,王熙留下。”歲慕掃過一旁坐立不安的惜月,“你可以去外面等著了。”

“我不能留下嗎?我……”惜月想說自己絕不會偷學解除技術,可是當她看到王銳對她避而不見的眼神,以及王熙眼裡的嫌惡時,終於點了點頭,“麻煩夫人了。”

等歲慕從偏廳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一輪下弦月掛在天邊。

有人提燈等在花樹下,溶溶月色,星星燈火,將他清冷的身影描畫得幾乎不似人間景象。

歲慕揚起笑容,快步走過去:“等很久了嗎?”

“辛苦嗎?”

她知道他問的是拔除“無常”的過程,她是否辛苦。

“比平常時候,痛苦百倍。你怕嗎?”她推起輪椅,笑意微斂,既然見雪草還有剩餘,她可以用來壓制住林與鉦身上的邪氣,雖然還無法徹底拔除,但也會比現在好受許多。

甚至他如果想要知道她的身份來歷,在這一刻,這個時候的歲慕,會全盤脫出。

可是他什麼都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