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林然回到鎮裡時,柯驍已經在等著了。

“鎮長,金有財擴產了,不但增加了開採面積,還開辦了石材加工廠。前天我得到訊息,擔心影響您學習,才沒第一時間彙報。今天我去了一趟,感覺事態嚴重,擔心誤事,才給你打電話的。”柯驍進屋便講,語氣焦急,神態凝重。

聽到對方這樣開場,趙林然心中稍許芥蒂也消除了。

雖說柯驍不分管工業、礦山,但畢竟主抓綜治、安全,還是能管到採石場的。但前兩天一直沒彙報,要麼不知道,要麼不打算講給自己。無論是哪種情形,都是不能為趙林然接受的。現在看來,是自己多想了。

“坐下說,不急。”趙林然遞過一瓶礦泉水。

柯驍擰開瓶蓋,遞給趙林然,自己又拿了一瓶。

“咚咚咚”,灌掉大半瓶水,柯驍繼續講說:“剛聽說的時候,我不太信,覺得他根本沒有證照,絕不敢無證開採。等我細一打聽,人家是辦了手續的。好多人都那麼說,可一直沒見到批件,我就想去看看。供銷社大院只有個看門人,沒什麼可看的,下午我便直接去了羊腸窪。”

“上週我就去過金財石場,那時候只是原來那個場子,生產秩序規範不少,安全措施完善了一些,我還以為金有財學好了呢。可今天再去一看,旁邊那塊坡地全拉上了鐵絲網,還掛著‘施工禁行’標識,好多人正在裡面撿拾雜物。”

“找到工棚以後,金有財不在,安全組長艾冬光出的面,就是那天胡小六旁邊小矮個。這小子很是奸滑,只給我看了安全批覆,的確是縣安監局新批的,其他的不給我看。儘管他說的還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說嫌我不夠格。”

“理論一番之後,也沒什麼結果,艾冬光還找理由躲了,我就只好回了鎮裡。看他們現場那個作派,我擔心很快破土動工,又不便跟書記直接彙報,就只好打給鎮長了。”

聽完之後,趙林然問:“這麼說,其他手續沒看到?他們也沒懸掛張貼?對了,塗大力什麼態度?”

“沒張貼,說是擔心損壞,還說什麼許可權看什麼證。塗大力這兩天沒在,好像是家裡有事。”柯驍很是無奈,也很不憤,“我真想直接帶人封了,又擔心弄巧成拙,才沒有私自行動。”

“沒衝動是對的,否則很可能中圈套。”

肯定對方之後,趙林然笑了,“既然按許可權給看證,那我這個鎮長應該都能看吧?”

“應該。”柯驍點頭又搖頭,“鎮長不能去,我總感覺他們有陰謀,因為艾冬光也提過‘除非鎮長來’。”

“不看怎麼行?怎麼知道是否證照齊全?”趙林然態度堅決,“明天上午去,我,你,塗大力,還有相關職能部門。”

“好吧,我去安排一下。”柯驍轉身離開,提前準備去了。

真的手續齊全?

真的想讓我去現場?

我去了又怎樣?無非是把證照、批文擺我面前罷了。

那樣正好,我本就是去挑毛病的。

趙林然思考一番,放下此事,專心處理起了其他工作。

第二天一早,趙林然帶隊,一行十多人趕奔羊腸窪村,但塗大力缺席。

經過四五十分鐘奔行,來到羊腸窪村,金財石場遠遠在望。

“轟轟轟”,

汽車沿著山路盤旋而上,金財石場工棚越來越近。

“他們要幹什麼?”柯驍忽的抬手指去。

工棚前面出現好多人,有男有女,手裡都拿著棒子。

“轟”,

“轟”,

響聲驟起之時,柯驍下意識撲向趙林然。

“別急,別急。”趙林然側身躲開。

柯驍此時也注意到,是那些棒子響了,但轟出的不是彈丸,而是一條條綵帶。

搞什麼名堂?

在眾人還懵著時,汽車停下,車外男女湧上前來。

“歡迎鎮長蒞臨指導!”

頭車車門開啟,金有財站在門旁,彎腰伸手,笑容可掬,“鎮長日理萬機,百忙之中抽空捧場,敝人深感榮幸,並萬分感謝!”

趙林然神色如常,當先下車。

柯驍滿臉陰沉,緊隨其後。

十多人都到了車外,聚攏在趙林然兩側。

“各位,我說什麼來著?鎮長重信,絕不失言。怎麼樣?”此時金有財轉頭四顧,神情自得。

男女眾人全都點頭稱“是”:

“果然不假。”

“金總,信你了。”

“佩服金總。”

這時趙林然才注意到,對面的數十男女,來自鎮裡八家石場,各家老闆也在其中。

“鎮長,就等你剪綵了。”金有財說著話,抬手示意,眾男女四散開去。

四尊禮炮赫然露出,炮管翠綠,身系紅綢。

禮炮後方,九名禮儀小姐,手捧大紅綢花,亭亭玉立。

“金有財,作什麼妖?”柯驍怒聲道。

金有財根本不予理會,而是仍舊面向趙林然:“趙鎮長,吉時即將到來,請鎮長剪綵。”

儘管有一定思想準備,但真正出現這種情形,趙林然還是難免心緒波動,不過他盡力剋制著,語氣也較為平靜:“把你所有的證照批文拿出來。”

“到底是鎮長,做事正規隆重,那就把東西都展示一下,不能辜負了鎮長厚意。”

金有財話音剛落,艾冬光打頭,十多名男女魚貫而出,手裡全都捧著紙張,有的帶封皮,有的是紅頭,還有的不止一頁。

“國土、環境、安監……”

金有財緩緩走過,一一提示,最後又補充道,“日期全是本週,油墨還香著呢。”

挑釁。

絕對的囂張。

儘管趙林然涵養不錯,也儘量控制著情緒,但畢竟二十多歲年輕人,血氣方剛,火氣正旺,還是忍不住帶了怒意:“金老闆,好手段,竟然繞過鎮裡,直接到縣裡辦了手續。”

“承蒙趙鎮長教導,否則金某人哪能想出這招?”金有財笑容更濃了。

趙林然冷冷道:“說話要有根據,信口開河可不好。”

“咱倆是一夥的,誰不知道?這可是你親口所言,否則我也不會講出來。”金有財話到此處,又特意大聲強調,“我倆是一夥的。”

“我……”趙林然眉毛猛得抖動,差點飆出髒話。

怪不得非讓自己來,自己還以為對方只是顯擺,鬧半天在這等著呢。

以牙還牙,現世報呀!

我是作繭自縛了。

鎮裡其他人更是大張嘴巴,腦子久久短路:這也太狠了吧?

石場眾人則是滿臉精彩,有人疑惑,有人羨慕,也有人陰晴不定。

看到趙林然腮幫不時鼓動,金有財又賤賤著道:“按鎮長教的那樣,鎮裡聽說是你的主意,該籤的也簽了。”

“噗”,

一口濁氣直衝肺管,趙林然差點沒憋出內傷來,臉色愈發難看。

小子,氣死你!跟爺鬥,你嫩的多。

此時此刻,金有財胖臉笑成菊花,心情爽到極點,與趙林然形成了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