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的暴風雪在身後漸歇時,道無雙才勉強看清周遭景象。

並非想象中冰天雪地的荒蕪,腳下踩著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冰面,泛著淡藍的瑩光,將上方垂落的冰稜映照得像串起的星辰。

冰帝的指尖還凝著未散的寒氣,攥著他手腕的力道卻鬆了些,只是那冰鐐仍牢牢鎖著四肢,寒意順著骨縫往裡鑽,卻奇異地沒再往心口蔓延。

“到了。”冰帝的聲音比來時緩和些許,抬眼望向前方,那是一座由整塊萬年玄冰砌成的宮殿。

宮門處垂著冰晶雕琢的簾幕,風一吹,不是脆響,倒像玉珠相碰的溫潤聲。

道無雙剛被她拽著踏上殿前的白玉冰階,就見殿內先迎出一道身影。

比冰帝更高些,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裙襬繡著簌簌落下的雪花暗紋,走動時竟像真有雪片在周身盤旋。

頭髮是極淺的冰藍,近乎透白,鬆鬆挽著半髻,幾縷髮絲垂在頸側,襯得那截脖頸比殿內的冰柱還要瑩潤。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同是冰藍,卻比冰帝的深湖多了層柔光,此刻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裡翻湧的東西太濃,道無雙竟一時忘了掙扎。

是之前在冰原深處聽到的另一道聲音。

“雪帝。”冰帝鬆開手,往旁邊退了半步,語氣裡少了幾分方才的偏執,多了點難得的收斂。

雪帝沒應聲,視線還黏在道無雙臉上。

她緩緩走近,步子輕得像踏在雲端,停在他面前半步遠的地方。

道無雙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寒氣,不是冰帝那種凍骨的冷,倒像初春融雪時的清冽,帶著點草木的微香。

“好……好美!”道無雙眼眸瞪大,剛剛那個女子叫她雪帝,抓住自己的就是冰帝。

自己何時與她們……

“受了些,但還是跟那時一樣。”她忽然輕聲說,聲音比遠處的風雪還輕,指尖抬起,似乎想碰他的臉頰,中途卻又頓住,轉而拂去了他肩頭沾著的一片雪沫。

那動作極輕,指尖擦過他衣料時,道無雙甚至沒覺得冷,反有一瞬極淡的暖意。

道無雙僵著身子,滿心困惑。

這雪帝明明氣場比冰帝更迫人,站在她面前,連呼吸都覺得小心翼翼。

可她的眼神……不像冰帝那樣帶著冰冷的佔有,倒像藏著太多沒說出口的話,看得他心頭莫名一緊。

“你是誰?”他忍不住又問,聲音比剛才對冰帝時低了些,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

雪帝的指尖收了回去,垂在身側,指尖輕輕蜷了蜷。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剛才翻湧的情緒像是被驟然冰封,只餘下一片平靜的清冷,可仔細看,眼底深處還有點沒散的紅。

“我是雪帝。”她答得簡潔,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可以先叫我娘……”

說到最後,雪帝臉頰浮現一抹不輕易察覺的紅潤,“算了,叫我雪帝就好。”

冰帝在旁邊哼了一聲:“叫什麼雪帝?叫……”

“冰兒。”雪帝輕輕打斷她,聲音沒帶半分嚴厲,冰帝卻立刻閉了嘴,只是瞥向道無雙的眼神仍帶著點不甘。

雪帝這才重新看向道無雙,目光掃過他手腕上的冰鐐,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解開吧。”

“雪帝!他要是跑了……”冰帝急道。

“他跑不了。”雪帝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極北之地,他現在還走不出去。”

她說著,視線又落回道無雙臉上,這次柔和了些:“你剛覺醒武魂,魂力還不穩,冰鐐凍著經脈不好。”

冰帝雖不情願,還是指尖凝出一縷寒氣,輕輕一點,道無雙手腕腳踝的冰鐐便化作細碎的冰晶,簌簌落在冰面上,瞬間消融了。

束縛一解,道無雙下意識揉了揉手腕,那裡還留著淡淡的紅痕,卻真的不冷了。

“你們到底……認識我?”道無雙咬了咬唇,看著雪帝,“第三世,第一世……你們說的到底是什麼?”

雪帝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他往裡走。

殿內比外面暖和些。

當然是相對而言,至少不再凍得骨頭疼。

殿中沒有桌椅,只在中央鋪著一張厚厚的白狐裘,旁邊立著個冰制的矮几,几上放著個玉瓶,不知道裝著什麼。

“先坐吧。”她指了指狐裘,自己則在對面的冰榻上坐下,姿態端莊,卻沒再像剛才那樣拒人千里。

道無雙猶豫著坐下,狐裘暖得驚人,驅散了不少寒意。

他偷眼打量雪帝,見她正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雪花紋,像是在想什麼久遠的事。

“你現在記不得,很正常。”過了會兒,雪帝才開口,聲音放得更柔了些,“轉生一次,魂魄要重新凝實,前塵往事自然會被暫時壓住。”

“轉生?”道無雙心頭巨震,“你是說……我以前真的認識你們?不止一世?”

雪帝抬眼看向他,這次沒再藏著情緒,那目光裡有懷念,有疼惜,還有點釋然:“嗯。認識很久了。”

她沒細說前兩世的事,哪怕冰帝在旁邊急得頻頻側目,她也只淡淡瞥了冰帝一眼,示意她別插話。

“第一世你離開時,說極北太冷。”雪帝的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第二世……你走得匆忙,連句話都沒留。”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頓了頓,指尖的力道重了些,袖口的雪花紋竟被她按出了細微的白痕。

道無雙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失落,心裡莫名發堵。他想不起來,腦子裡空空的,只有六歲來這個小鎮後的記憶,可面對雪帝這副模樣,他竟生不出反駁的心思,反而有點愧疚。

“對不起。”他下意識說。

雪帝愣了愣,隨即輕笑了一聲。

那笑極淺,卻像冰雪初融,讓整座冰殿都亮了幾分:“不怪你。”

她往前傾了傾身,目光認真地看著他:“你剛醒,記不得也沒關係。我們等了這麼久,不在乎再多等些時日。”

“等?”

“等你自己想起來。”雪帝點頭,伸手拿過旁邊矮几上的玉瓶,遞給他,“這裡面是‘凝魂露’,你剛覺醒武魂,又被冰兒帶著跑了一路,魂力耗得厲害,喝了補補。”

玉瓶觸手溫溫的,不像冰殿裡的東西。

道無雙遲疑地接過來,拔開塞子,一股清甜的氣息飄出來,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

“你……”他看著雪帝,想問的話太多,卻又不知從何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