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江南轉臉看向白展堂,剛要開口問,就見白展堂臉漲得發紅,吭哧了半天,嘴裡“我我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句整話來。

佟湘玉在一旁抱著胳膊,瞥了白展堂一眼,接過話頭:

“你不是託他照看家裡嗎?”

“結果這傢伙倒好,跟住你家似的。”

“一天十二個時辰,八個時辰耗在你那兒,剩四個時辰才肯回客棧。”

葉江南原本還想順著佟湘玉的話,打趣白展堂幾句,可聽完這話,他反倒愣了——這有啥問題?

一個時辰是倆小時,八個時辰擱他家,那就是十六個小時在“自己家”,四個時辰在客棧,合著八個小時上班。

這不挺正常嗎?

他撓了撓頭,看向佟湘玉:

“湘玉姐,這……哪裡不對嗎?”

佟湘玉眼睛瞪得溜圓,嗓門“噌”地拔高:

“哪裡不對?!”

她轉頭朝後喊:

“秀才,你跟他說!”

呂秀才從佟湘玉身後探出頭,推了推眼鏡解釋:

“葉江南兄弟,咱這客棧的規矩,夥計們每日在店當值,得滿六個時辰往上呢。”

葉江南:“……”

這下他算明白了,怪不得佟湘玉氣成這樣。

“現在知道我為啥扣老白工錢了吧?”

佟湘玉揚了揚下巴。

葉江南連連點頭,轉頭看向低著頭摳手指的白展堂,有些過意不去:

“白大哥,對不住啊,還讓你被剋扣工錢了。”

說著,他就從懷裡摸出十兩銀子,遞了過去。

“這是給你的辛苦費,謝你幫我照看家裡。”

白展堂手快得像閃電,下意識就攥住了銀子,可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銀錠,又猛地反應過來,趕緊鬆了手,強裝大方:

“哎,葉江南,這算啥!”

“不就扣點工錢嘛,多大點事兒!”

葉江南挑了挑眉,目光慢悠悠往下挪,落在他還沒完全收回、指節分明的手上。

那手剛才攥銀子的勁兒,可不像“不在乎”的樣子。

白展堂被他看得臉一熱,急忙把手背到身後,梗著脖子強調:

“真的!”

“不就一點工錢嘛,我白展堂還能差這個?”

頓了頓,白展堂又湊過來,聲音放軟:

“不過……你要是不介意我以後常去你那兒坐坐,就行。”

葉江南更納悶了:

“想去就去啊,這有啥好介意的。”

他上下打量了白展堂一眼,實在好奇:

“白大哥,你到底看上我那兒啥了?”

白展堂卻笑了笑,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這事兒……我晚點跟你說。”

葉江南看著他這神神秘秘的樣子,心裡更犯嘀咕了。

這白大哥,到底藏著啥事兒?

——

葉江南帶著楊過往家走,還沒到院門口,身後的楊過忽然頓住腳步,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頭,好半天才喃喃出聲:

“這裡……是仙境嗎?”

葉江南迴頭瞧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仙境?”

“你從哪兒看出是仙境了?”

他轉頭打量自己的住處。

不過是間尋常木屋,院子倒是不算小,角落裡一棵老桃樹比屋頂還高出半截。

此時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綴滿枝頭,風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鋪得院門口的石板路都蒙了層淺粉。

這景緻葉江南看了五六年。

初看時,確實覺得很驚豔。

這裡比起前世租的那間不見天日的小公寓,簡直是天上地下。

可日子久了,再驚豔的景也成了尋常。

如今瞧著,只覺“也就這樣”,倒是楊過這副少見多怪的樣子,讓他想起剛搬來的時候。

“我也說不上來。”

楊過仍盯著屋子,眼睛亮得很。

“就是覺得……心裡頭鬆快,像在哪兒見過似的,又比夢裡的還好看。”

葉江南無奈搖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別傻站著了,進去吧。”

“哎,師父。”

楊過趕緊應著,牽著馬跟在後頭,腳步都輕了些,像是怕踩壞了地上的花瓣。

剛踏進院門,楊過就猛地吸了口氣。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桃花香,混著院子角落小菜畦裡的泥土氣,清清爽爽鑽進肺裡。

他只覺連日趕路的疲憊像是被這香氣卷著,一下子散了大半,忍不住又連吸了好幾口,連眼睛都眯了起來,生怕漏了這好聞的味兒。

葉江南迴頭見他這模樣,嘴角彎了彎,徑直往屋裡走。

推門一看,屋裡的光景和他離開時沒差。

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地上、桌案上連點灰塵都沒有,連窗臺上那盆他隨手擱的蘭草,葉子都擦得發亮。

不用想也知道,是白展堂日日來打掃的緣故。

“過兒,把馬繩解了,讓它在院子裡啃點草歇著吧。”

葉江南脫了外衣往椅背上一搭,打了個哈欠。

“我先躺會兒,你自己在院子裡逛逛,別走遠就行。”

楊過應了聲“好”,小心翼翼解了馬繩,那馬似也愛這院子,甩甩尾巴就踱到桃樹底下,低頭啃起了腳邊的嫩草。

他自己則挨著院子慢慢轉,指尖偶爾拂過飄落的花瓣,又蹲在菜畦邊瞧那些剛冒芽的青菜,眼睛裡滿是新鮮。

楊過在院子裡轉悠時,並沒留意到暗處有好幾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院角的老母雞晃著肥碩的身子,慢悠悠踱到白馬旁邊。

白馬抬了抬眼皮瞥了它一眼,繼續埋著頭啃草,嘴裡含糊問道:

“有事?”

母雞歪著腦袋,眼睛卻直勾勾盯著不遠處的楊過,好奇地啄了啄地面:

“小白龍,這就是主人新收的徒弟?”

白馬順著它的目光看了眼楊過,輕輕“嗯”了一聲,蹄子在地上蹭了蹭:

“瞧主人對他的樣子,倒是挺上心的。”

母雞“咯咯”應了兩聲,目光仍黏在楊過身上,像是在打量這院子裡的新面孔。

到了晚上,月明星稀,清輝灑在院子裡,把桃花瓣映得泛著淺白的光。

葉江南睡醒時,鼻尖先捕捉到一股香氣。

是飯菜的香,混著柴火的暖味。

他揉著眼睛往廚房走,剛到門口就愣了愣。

灶前蹲著白展堂,正拿著火鉗撥弄柴火,火光映得他臉紅紅的。

灶臺邊站著楊過,繫著葉江南那件略大的舊圍裙,正低頭往鍋裡添菜,動作竟還挺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