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轅犁的巨大成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在成都內外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漣漪。
然而,田信並未沉浸在初次勝利的喜悅中。
那間由諸葛亮特批的小工坊,很快又恢復了緊張忙碌的氛圍。
空氣中瀰漫著木屑與桐油混合的特殊氣味,那是創造的味道。
與曲轅犁相對簡潔的結構不同,新式翻車的設計圖紙鋪滿了整張案几。
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資料,看得人眼花繚亂。
齒輪咬合的角度需要精確計算。
軸承的選材與打磨關乎耐用性。
鏈條與刮板的連線方式更是核心關鍵。
每一個細節都遠比犁具複雜,需要投入更多的心血。
黃月英幾乎每日都會過來。
她依舊是荊釵布裙,素面朝天,卻比任何盛裝的貴婦人都更吸引工坊內所有人的目光。
她時而蹙眉凝檢視紙,陷入沉思。
時而拿起炭筆,在圖紙上飛快勾勒,留下精妙的改進痕跡。
她與田信低聲討論著某個部件的改進方案,智慧的火花在交流中迸發。
田信凝視著圖紙上遠比犁具複雜百倍的聯動結構,眉頭微鎖。
曲轅犁的成功只是開始,這翻車若能順利推廣,對丘陵遍佈、水源分佈不均的蜀中而言,意義絕不亞於前者。
高效的灌溉,才是穩固糧倉的真正命脈。
尤其是在蜀中這種多丘陵坡地的地形,高效的提水工具更是農業發展的關鍵命脈。
工坊裡的日子,因為一個人的頻繁到來,平添了幾分喧鬧與活力。
“田信!田信!我今天又來了!”
伴隨著清脆活潑的嗓音,關銀屏像一陣輕快的風似的捲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勁裝,烏髮高束,更顯得英姿颯爽,別有一番動人風采。
手裡還提著個小巧玲瓏的食盒。
“喏!看你辛苦,給你帶的點心!”
她將食盒往田信面前隨手一放,烏溜溜的大眼睛卻好奇地四處打量,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你們今天在弄什麼呢?這軲轆轉來轉去的,有什麼用啊?”
她指著案几上一個剛剛組裝好的小型齒輪模型,滿臉都是問號,像個好奇寶寶。
田信放下手中的工具,耐著性子,撿最簡單的原理給她解釋。
他說明了齒輪傳動如何能更省力,又如何改變轉動的方向,將人力更高效地轉化為提水的動力。
關銀屏聽得似懂非懂,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但眼中的熱情絲毫不減。
“聽起來好厲害!”
關銀屏眼睛發亮,覺得光聽不過癮,
“讓我也試試!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說罷,她便興致勃勃地就要上前。
“關姑娘,這木工活可不是鬧著玩的……”
田信哭笑不得,話還沒說完。
關銀屏已經學著旁邊木匠的樣子,拿起一塊方正的木料,有模有樣地想要幫忙打磨。
結果,她顯然低估了木料的硬度,也高估了自己的手勁,用力稍猛。
“哎呀!”
木料脫手而出,差點砸到旁邊的工具架。
幸好旁邊經驗豐富的老木匠眼疾手快,穩穩地接住了。
黃月英在一旁看到了,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縱容的笑意。
田信也是徹底沒轍了。
這位關三小姐,名義上是來保護他,實則好奇心爆棚,精力旺盛得彷彿永遠用不完。
她對工坊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十二分的興趣。
從刨子到墨斗,從圖紙到半成品零件,她總能找到問題問個究竟。
雖然偶爾會像剛才那樣幫個倒忙,但她的存在,確實給枯燥繁重的研發工作帶來了一抹難得的亮色和笑聲。
向寵有時過來看望進度,見到關銀屏咋咋呼呼、上躥下跳的樣子,也只是無奈地對田信笑笑,低聲囑咐他多擔待些。
畢竟,這是關將軍視若珍寶的掌上明珠,誰敢真說她半句不是?寵著還來不及呢。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工坊高窗,灑下斑駁的光影。
田信正蹲在地上,全神貫注地調整著翻車木製鏈條與刮板的連線角度。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活計,直接關係到最終的提水效率與部件的耐用性,絲毫馬虎不得。
黃月英站在一旁,凝神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眼神專注,不時低聲提出畫龍點睛般的建議。
關銀屏也湊了過來,學著他們的樣子蹲在田信旁邊。
她好奇地盯著那精巧複雜的卯榫結構,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
“就靠這個小木片插進去,就能帶動那麼大的水車轉起來,把水提到高處嗎?”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好奇地戳了戳一片剛剛安裝好的刮板。
田信正要開口解釋這其中的槓桿與傳動原理。
關銀屏許是蹲久了腿麻,又或是沒留意腳下,身子猛地一個趔趄,驚呼聲脫口而出!
眼看就要朝著旁邊堆放著尖銳稜角的木料摔去!
這要是摔實了,輕則擦傷,重則……後果不堪設想!
說時遲那時快!
田信幾乎是出於身體的本能反應,想都沒想,手臂猛地一伸!
他一把攬住少女纖細的腰肢,用力將她帶向自己懷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危險!
關銀屏猝不及防,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撞進了田信的懷裡。
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少女身上特有的、如同春日花蜜般的馨香,瞬間充斥了田信的鼻腔。
懷中的身軀,比想象中更加纖細,卻又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緊緻與彈性。
那一瞬間,周遭的一切聲響——敲打、鋸木、低語——彷彿被無形之手瞬間抹去,整個工坊陷入一種奇異的靜默之中。
田信的耳邊,只剩下懷中少女急促的心跳,以及自己同樣有些紊亂的呼吸。
田信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急促的心跳聲,隔著兩人之間薄薄的衣料,如同小鹿亂撞,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擊著他的胸膛。
他下意識低頭,視線不偏不倚地撞入一雙瞪得溜圓的杏眼。
那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驚慌、羞澀與一絲茫然,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蝶翼般輕輕顫抖。
少女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動人至極的緋紅。
那紅暈如同最嬌豔的晚霞,從臉頰一直蔓延到小巧白皙的耳根,甚至連脖頸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眼神裡充滿了驚慌,羞澀,無措,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情愫。
田信也愣住了。
手臂上傳來的溫軟細膩觸感,以及懷中少女的驚人反應,讓他心頭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這才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勢,實在太過親密,太過曖昧了。
他連忙鬆開緊握著她腰肢的手臂,同時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你……你沒事吧?”他略顯不自然地問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關銀屏猛地站起身,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螓首低垂,根本不敢看田信的眼睛。
“我……我沒事!”
她猛地掙脫田信的手臂,聲音又低又急,帶著明顯的顫音,像是生怕被人聽見似的。
她飛快地抬眼,目光與田信的視線短暫相觸,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臉頰滾燙得厲害,彷彿剛剛在烈日下疾馳過一般。
黃月英將這少年少女間的微妙情狀盡收眼底,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笑意。
她並未多言,只是適時地輕咳一聲,溫和地打破了這略顯凝滯的氣氛。
“好了,天色不早了,今日便到此吧。”
她溫和地說道。
“田信,你將圖紙仔細收好,莫要遺失了。”
關銀屏聽到這話,彷彿得了脫身的號令,立刻轉身,丟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姨姨我先走了!”,
便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工坊,那背影顯得有些倉皇失措,甚至同手同腳了都未發覺。
田信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感覺自己的臉上似乎也有些發熱。
【這……應該算是意外吧?純屬意外……】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中那絲異樣的漣漪,開始認真收拾案几上的圖紙和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