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的行動效率極高。

命令下達幾日之後,一座臨近左將軍府、原本略顯閒置的小型工坊便被清理出來,撥給了田信專用。

首批精心挑選的木料,帶著新鮮的樹木氣息,被整齊地碼放在角落。

幾名看起來手藝精湛的木匠,垂手立在一旁,等候指示。

向寵一身武官勁裝,站在工坊門口,親自監督著最後的交接。

田信環顧著這間初具雛形的工坊。

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伴隨著隱隱的期待。

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黃月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依舊是那身樸素的荊釵布裙,但那雙明亮的眼眸裡,閃爍著對新事物抑制不住的熱情。

她沒有絲毫客套,徑直走向堆放圖紙的案几。

那是田信連夜細化完成的曲轅犁與改良翻車的圖樣。

“賢甥這圖,畫得倒是清晰。”

黃月英拿起那張曲轅犁的設計圖,瞬間就鎖定了關鍵。

“犁轅此處彎曲,確是巧思,可減阻力,易於迴轉。”

她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隨即又指向翻車圖紙上鍊條與刮板的連線方式。

“此處若用韌性更佳的桑木或柘木製作卯榫,再輔以銅釘加固,當比尋常捆綁耐用數倍不止。”

她的手指點在圖紙上,提出的建議精準而實用。

“舅母所言極是。”

田信精神一振,這位舅母的實踐知識,正是他最缺乏的補充。

他嘗試著用更易懂的語言,解釋了曲轅犁彎曲設計所依據的力學原理,以及翻車齒輪傳動效率的提升關鍵。

黃月英聽得極為專注,時而蹙眉深思,時而恍然大悟。

她甚至直接拿起一旁的炭筆,在田信的圖紙空白處,飛快地勾勒出幾個關鍵部件的改進細節。

很快,在黃月英的親自指點下,木匠們領會了意圖。

第一具曲轅犁的製作,正式開始。

黃月英甚至親自上手,調整著固定犁轅的模具角度,確保分毫不差。

田信則在一旁,反覆核對著圖紙上的尺寸資料,偶爾提醒著一些受力點的加固要求。

工匠們起初還有些疑慮,但隨著專案的進展,漸漸也收起了輕視之心。

待這裡事情進入正軌後,田信帶著向寵去了城外的試驗田。

試驗田的堆肥坑,也迎來了關鍵的節點——首次翻堆。

田信與向寵並肩站在田埂上。

空氣中,原先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確實已經淡了許多,轉變為一種類似溼潤泥土發酵的特殊氣味。

幾個負責看管的老農,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幾分好奇,圍攏過來。

“按照我之前說的,將草簾揭開,用長柄叉將肥料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徹底翻動一遍。”

田信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注意要翻得均勻,把裡面的料也翻出來。”

老農們將信將疑,但還是按照吩咐,合力掀開覆蓋的溼泥草簾。

一股溫熱的氣體帶著發酵的氣味散逸出來。

他們揮動糞叉,翻起的不再是粘稠惡臭的生糞,而是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略帶鬆散的半腐熟狀態。

“嘿!這……這臭味真的小多了!”

一個老農驚訝地叫出聲。

“顏色也變了,看著……好像真有點肥力的樣子?”

另一個老農用叉子撥弄著,嘖嘖稱奇。

先前對田信的懷疑,在親眼所見的改變面前,開始悄然瓦解。

向寵看著老農們臉上那由疑轉信的神情,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對田信的敬佩,又加深了幾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於見到新事物的成功。

成都城內,趙、王、張幾家的紈絝子弟聚在一起,臉色陰沉。

他們聽說了城外堆肥初步見效的風聲。

“那姓田的鄉巴佬,走了什麼狗屎運,竟得了軍師青眼?”

趙家公子咬牙切齒。

“還搞什麼臭烘烘的肥料,我看就是譁眾取寵!”

王家公子附和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不能讓他再這麼得意下去!得想個法子,讓他那什麼狗屁新農法徹底失敗!”

張家公子提議。

他們不敢明著對付有諸葛亮護著的田信,更不敢招惹關家小姐。

於是,陰損的壞主意便悄然醞釀。

夜色如墨。

幾道鬼祟的人影,藉著月色的掩護,潛入到了堆放工坊木料的院落。

他們動作迅速,將隨身攜帶的汙穢之物,潑灑在幾根精心挑選、準備用於製作犁轅和水車關鍵部件的上好硬木上。

甚至還用鑿子,在木料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細微的裂痕。

而在另一邊,城外的試驗田旁,也有人找到了負責看守堆肥坑的老農。

威逼,加上利誘。

“……記住了,這幾天翻堆的時候,就隨便扒拉幾下,別翻透了!”

“事成之後,這幾串錢就是你的!要是敢亂說話……”

陰影中的威脅,讓老農瑟瑟發抖。

最終只能屈辱地、瑟瑟發抖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蠅:

“小老兒……知道了……”

向寵行事素來謹慎周密。

次日清晨,他照例巡查各處。

當他來到木料存放處時,一股異味讓他皺緊了眉頭。

走近一看,只見幾根最優質的硬木上,沾染著不堪入目的汙穢,仔細檢查下,甚至發現了人為破壞的痕跡。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不動聲色地離開木料場,向寵又徑直去了城外試驗田。

他敏銳地察覺到,幾個負責堆肥的老農,眼神躲閃,神色很不對勁。

幾個堆肥坑的狀態,也似乎不如昨日那般理想。

他將其中一個看起來最為惶恐的老農叫到一旁,語氣威嚴。

“老丈,有話但說無妨。軍師交代之事,不容有失。”

“若有人暗中作梗,你只管如實道來,自有我為你做主。”

幾番盤問之下,那老農終於扛不住心理壓力,顫抖著將昨夜被人威脅、指使破壞堆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來。

聽完老農的敘述,再聯想到被破壞的木料,向寵哪裡還不明白?

一股怒火,瞬間從胸腔直衝頭頂!

這幫紈絝子弟,手段竟如此下作!

這不僅僅是針對田信,更是公然破壞軍師親自督辦的大事!

簡直是無法無天!

“豈有此理!”

向寵勃然大怒,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我這就帶人,去將那幾個敗類抓來!”

他轉身就要去調集親兵。

“向將軍,且慢!”

田信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攔在了向寵面前。

他剛剛也從另一名工匠口中得知了木料被汙損的事情。

“將軍息怒。”

田信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現在去抓人,證據何在?”

“他們大可以推脫是下人所為,家族再出面施壓。”

“此事一旦鬧大,反而可能讓農改之事橫生枝節,正中某些人下懷。”

向寵一愣,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仍舊憤憤不平。

“難道就任由他們如此囂張?”

“當然不。”

田信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此事,我們不必親自出手。”

他看向向寵。

“請將軍將那被汙損的木料收好,再將那位老農的證詞記錄下來,人證物證務必齊全。”

“然後,隨我一同去見舅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