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肆意灑在大地上,

南郡城下,血泥微融,

馬蹄踐踏在上面,不時地帶起點點猩紅,落在腿邊長衣上,

劉備喊了三聲之後,便雙手抱袖,巍峨高坐在馬背上,等著南郡城有人出來面晤。

……

“軍師,細作說,周瑜被南郡城的守將,罵了一通,臉色極其不好地走了。”

“至於罵了什麼,因為藏身樹林,距離太遠,只聽到了什麼江東鼠輩之類的,其他的沒有聽清楚。”

趙雲一邊提防著四周,注意劉備和諸葛亮的安危,

一邊小聲地將之前細作來報的一些細節,跟諸葛亮描敘。

“軍師,按照這個情況,是不是這位大才,投效主公的機率變大了?”

“江東鼠輩?”諸葛亮聽完,倒是微微一笑,這人倒是有點意思。

那個小將如此罵江東,便是對江東毫無好感。

從客觀上來說,在招安一事上,主公確實少了江東這一對手。

諸葛亮朝著趙雲,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便低下頭,沉思起來,趁著這個時機,梳理了一番接下來要說服的思路,

他覺得機辨天衣無縫後,緩緩地抬起頭,手中羽扇搖晃著,看著南郡城。

城上,只是人影攢動,並沒有人開城門出來。

過了許久,劉備再次耐心地拱手朝著南郡城作揖,說了兩遍。

話還沒落下,嘩啦一下,南郡城頭上,冒出一隊士兵,各個手持長弓,

唰的一下,

長弓如滿月,無數箭矢射出,

頃刻間,便落到了劉備三人頭上,

趙雲大駭,“主公,軍師!”

趙雲上前,手中長槍如銀龍舞動,

噗噗噗。

箭矢被紛紛打落。

好在劉備有武力,可以自保一些,

好在他們所在,在弓弩之末的範圍。

打落箭矢後,

三人快速退了幾十步,到了安全距離後,三人這才驚怒不已地看著南郡城頭。

……

“我主好生與你,為何如此無端?”

趙雲擋在劉備和諸葛亮前面,手中亮銀槍直指南郡城頭,眼神森寒地看著城頭。

……

“劉備販履織蓆小兒,在我家主公面前也敢稱漢室貴胄?實為漢賊!”

“諸葛村夫,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厚—顏—無—恥之人!”

轟的一下,

南郡城上爆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喊聲。

甚至,還有一個剛從協軍轉化成正規軍的小夥子,脫下自己的褲子,將屁股露到城垛外面,

白花花的屁股使勁地晃動著。

……

在城外的劉備三人睚眥欲裂。

諸葛亮手中的羽扇莫名停了。

他們所受的待遇,還不如人家周瑜,

周瑜至少是讓他出來見面了,而他們,上來就是一陣箭雨。

連談的機會都沒有!?

諸葛亮準備的各種說詞,在此時,也成了肚子中的一堆廢紙。

諸葛村夫?厚顏無恥……?

這兩句在他耳邊彷彿還縈繞一樣。

出仕這些時日,還沒有人如此罵他。

就是自己的對手周瑜,都沒有。

我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竟然遭受如此羞辱?

……

“漢賊?!惡子當真可惡,如此羞辱我?!”

劉備看著那個白花花的大屁股,手中的雙股劍抖動著,恨不得上去將他們都斬殺!

好生來會晤,竟然要射殺自己?還如此羞辱?

販履織蓆小兒?枉稱漢室宗親?

如今的天子都得稱呼自己一聲皇叔。

他們何出如此狂言?

何故如此汙衊?

漢賊二字,屬實是忍受不了。

這字眼,往往是他形容別人的,比如曹操。

……

“停!”

劉虎看著下面接近暴走的劉備三人,胸中惡氣總算是出了。

爽!通透!

他揮手示意士卒們停下來,

自顧自地走到了高處,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凜凜威武,

他朝著劉備三人喊道:

“劉備小兒,諸葛村夫,可曾還記得我?”

……

初始,見到劉虎凜凜威武的樣子,劉備三人還感嘆,如此俊逸之人,怎麼就長了一張嘴?怎就能說出那等惡語?

可是,等聽到劉虎的聲音後,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這聲音怎麼如此熟悉?

三人極盡目力,仔細地端詳劉虎,

等看清楚後,三人瞪圓雙眼,

是他!

劉虎?

怎麼會是他?

劉虎被劉備攆走的那一幕,才過去沒幾天,就像是昨日一樣。

當時,他窮困潦倒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連盤纏都沒有,還是他劉備給的幾吊銅錢。

腳程的馬匹也是他送的。

怎麼幾天不見,就成了南郡城的守將,

不,

將荊襄三城給奪了?

他哪裡來的精銳士兵,哪裡來的錢糧,哪裡來的弓箭等兵器?

從哪裡知曉的,周瑜大軍的行動,曹仁部的行動?

哪裡知曉的,軍師諸葛亮的籌謀安排?

又哪來的那神秘的天雷?

也沒想到這個傢伙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要是早知道如此,當初就應該將他留下。

劉備臉上陰晴不定。

這可是他從黃巾之亂來,最看走眼的一次。

……

“怎麼會是他?”

諸葛亮胯下駿馬在原地打轉,諸葛亮身子在上面搖晃著,他不相信地看著南郡城,嘴裡竟然喃喃說了這麼一句,

簌,

手中羽扇掉在地上,

諸葛亮修身養性多年,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可是,此次卻彷彿無用了。

他想過是龐統,甚至懷疑是水鏡先生,可是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是自己前不久剛剛說的腦後有反骨,要送到江東的劉虎!

他覺得自己彷彿射出了一支箭,在空中飛行很久後,冷不丁地回來,正中他的眉心。

此時,他心中的疑惑,跟劉備一樣,這個劉虎是怎麼有了這麼多的人馬?

怎麼就能看破他們曹孫劉三家大軍籌謀的?

他之前在荊州可是聲名不顯,也沒聽說他有這般能耐?!

“主公,亮深負信任,沒有算到是此子算計了我等。”

“主公,回吧!”

諸葛亮從馬背上下來,深深地看了一眼南郡城頭,

低下頭,撿起地上的羽扇,自責地到劉備跟前,環手作揖說道。

已經恢復了之前冷靜的樣子。

“軍師,何必如此?”

劉備從詫異中回過神,趕忙寬慰諸葛亮,

不一時,

三人打馬朝著來時路而去。

……

回了營寨,

劉備與諸葛亮正碰見回軍的關羽和張飛。

“大哥,軍師!”

關羽和張飛渾身是血,不過,已經乾涸。

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已,尤其是張飛。

兩隻牛眼滿是血絲。

他們身後,停放著幾輛大車,大車上堆滿了冷冰冰的屍體,

在大車旁邊的空地上,坐著受傷計程車兵,一邊接受治療,包紮上藥,不時地呻吟出聲。

看著眼前這一切,

劉備腳步停了下來,

身子頓住了。

諸葛亮有些不敢直視關羽和張飛的眼睛,

……

“大哥,那周瑜故意使計,引得我軍與曹軍相遇,並取了荊州和襄陽二城。”

關羽面色如水,悶聲稟告。

“大哥,俺不怪軍師,只怪那周瑜狡詐,讓白死了這麼多兄弟,早晚俺老張要找那周瑜出氣。”

張飛氣呼呼地紅著脖子喊道。

“翼德!”

劉備一聽張飛所說,趕忙制止。

雖說心疼,但慈不掌兵。

再一個,也不怪軍師,更沒有那周瑜什麼事,只怪突然冒出來劉虎這麼一個人,誰也沒想到會這樣?

別說軍師了,就是孫子當世,韓信掌軍,也會猝不及防敗北。

何況軍師反應夠及時了,

不說別的,就是昨夜劉虎使詐運糧做埋伏一事,如果沒有軍師,光他劉備自己掌軍的話,怕早已掉進埋伏圈,又會折了不少兵馬。

“翼德,雲長,此事……”

劉備剛要跟關羽二人解釋劉虎的存在,

就在這時,

轅門外,跑來一個校尉,

到了劉備跟前,跪拜稟告:

“報!主公,周瑜與魯肅前來拜會,船已到了水寨外。”

“周瑜!”

張飛一聽周瑜二字,噔的一下,眼睛暴睜,

“俺老張正愁沒地方找他呢!倒是送上門來。”

他拿起旁邊兵器架上的丈八蛇矛,拔腿就要去水寨找周瑜。

“翼德!”

“莫要胡鬧!”

劉備趕緊攔住張飛。

“軍師,周瑜應該是前來挑唆我軍進攻南郡的。”

劉備吩咐一聲校尉,讓周瑜大船進來後,便朝著諸葛亮說道。

“正是,主公可按照之前所說,應付周瑜。“

諸葛亮躬身說道。

“翼德,雲長,都隨我去迎接周瑜。”

“翼德,奪了南郡和荊襄二城的,並非周瑜,另有其人。”

路上,劉備朝著二人解釋道。

“另有其人?!”

“對,正是前段時間,從咱們走了的那個劉虎。”

劉備冷冷地說出劉虎的名字。

騰。

關羽和張飛二人愣在,停了下來。

“大哥,俺沒聽錯吧?怎麼可能?”

張飛根本不相信,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關羽一雙丹鳳眼也赫然睜開。

露出不解的神色。

“確實是他,我剛與軍師前去南郡會了他一番,……”

劉備大體解釋了一番。

還特意囑咐張飛莫要找錯了物件,將火氣撒在周瑜身上。

“大哥,你當初就不應該攔著俺,讓俺一矛戳他個窟窿。”

張飛憤恨地說道。

“翼德!”

關羽伸手推了張飛一下,

示意他莫要跟劉備如此說話,

“大哥,俺不是那個意思,……”

“俺是說,那賊子莫要再落入俺張飛手中……”

……

傍晚,

江上風浪平靜,

晚霞漫天,映襯的江水似火似血。

一艘江東的艨艟大船,離開劉備水寨,在江水中劈波斬浪,

一個身形站在船頭,看著眼前的江水,嘴角微微帶笑,“江火如荼!”

“都督為何如此雅興?以肅所見,劉豫州和諸葛孔明怕是不會如都督之意,攻取南郡。”

“怕是會如之前那樣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在下手的魯肅看到周瑜詩興大發,倒是好奇地問道。

“子敬,你剛才看到了嗎?”

周瑜回身拉著魯肅上了船頭,依舊是笑意不減。

“看到什麼了?”魯肅疑惑。

“看到劉備和諸葛亮,以及那關張他們的苦瓜臉嗎?哈哈!”

周瑜示意軍士在船頭擺上一個酒案,

他倒上兩盞美酒,拿起一杯,就要飲下,

“都督,身體重要。”

魯肅趕緊攔住。

“子敬,無妨。”

周瑜將美酒一飲而盡。

“據訊息所知,那個南郡的劉虎在幾天前,剛被劉備攆走,……”

“他孔明跟我一樣,都未曾想到,是如此籍籍無名之人,奪了荊襄,他更沒想到的是,還是他親自攆走的人奪了,哈哈!”

“還有,在今日晌午,他孔明與劉備前去南郡城,去勸降劉虎,竟然被人射了一陣弓箭,根本就不曾出城相會。”

“一想到這裡,就當浮一大白。”

周瑜心情舒爽地說道。

“呃!我聽說了,此子如天降一般,讓人措手不及。不過,我也聽說主公當初要殺劉虎,對我江東而言,他是敵非友。”

魯肅並不覺得有啥慶幸的,反而是很憂慮地說道。

他說完這幾句,周瑜原本的笑容戛然而止。

也是如此啊!

光高興孔明吃癟的樣子了,忘了江東也是他劉飛熊的敵手!

就不知道朱然現在到哪裡了,將此事稟告吳侯後,吳侯會是什麼反應,是否後悔當初的決定?

無論如何,現在該是想想,接下來要怎麼辦,趁著尚有餘力,能否幫著吳侯拿下荊襄?

諸葛亮非常人也,他必然如魯肅所說,根本就不會上當,前去劫取荊襄。

他跟自己,跟那個劉虎都是一類人,

喜歡算計。

都是趴在草裡的老虎!

哎!

要是年輕就好了,要是不受這傷就好了,

如此大爭之世,如此多的風流人物,不能做那弄潮兒,不能與他們一爭雌雄,當真可惜。

“子敬,你覺得呂子明如何?”周瑜並沒有回應魯肅之前問的,反而轉頭微笑地看著魯肅。

“都督?”

魯肅不明所以。

“子敬,聯劉抗曹,可保江東一世基業!”

周瑜端詳著魯肅很久,忽然間,又冷不丁地微笑說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

“來人。”

“命細作前往南郡等城中,探查劉虎軍底細,聯絡荊襄士族起事。”

“命人留意好劉備軍動向,尤其是注意荊襄西方入巴蜀方向,若劉備軍有此動向,速速來報!”

“命工匠連夜打造雲梯,霹靂車等攻城器械,期限八天,違令者斬,怠慢者斬!”

周瑜起身,朝著身後親兵,眼神犀利地頒佈了自己的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