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瀝瀝下到下午,漸漸停歇,但山林竹海還是一片雲霧繚繞。

謝安海走出竹林,看到妹妹靈芳正蹲在山溪岸邊,和一位扎著麻花辮的高挑少女一起,邊殺魚邊說著悄悄話,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雲珍來啦!”他笑著喊道。

“安海表兄!”少女抬頭用力揮手。

“叫姐夫!”謝安海走到她們身旁蹲了下來,“呀,這麼多馬鮫魚和鯧魚,哪來的?”

“我和阿爸一起擔回來的!”林雲珍捶著自己肩膀道,“天沒亮我們就到碼頭等著,挑了攏共八十幾斤,一路擔到山上來,可累死我了!”

“辛苦雲珍了,姐夫等下給你煮碗紅酒雞蛋補一補。”

“哪輪得到你,姑姑早燒給我吃過了!”林雲珍白了他一眼,旋又歡喜道,“姐夫,我看過小元章了,真清水~和我姐小時候一模一樣~”

“咦,不是更像我嗎?”

“哪能像你!”林雲珍斜眼瞥著他,“像我姐那樣多好看啊,長大以後肯定招胭脂仔喜歡!”

這話說的,前世元章長大後越長越像我,不也蠻招胭脂仔喜歡的嘛!

謝安海聞言打趣道:

“雲珍,那你有沒有喜歡的後生仔?告訴姐夫,我幫你去和爸媽說!”

“我哪有喜歡什麼後生仔,我才16歲!”林雲珍紅著臉瞪了他一眼,“我不理你了,請你把這些殺好的馬鮫端回去,別打擾我們!”

於是謝安海就端著一筐魚回了家。

一進家門,他就看到大舅父兼岳父林世明正和父親謝慶山一起喝酒。

見到謝安海,林世明笑著招手:

“安海回來了,快來陪我倆喝一杯!”

謝安海應了一聲,把魚交給正在灶房裡忙碌的母親和舅媽,拿了副碗筷來陪大舅和父親。

酒是自家釀的紅曲米酒,配菜是一碟水煮花生和一碟炒蛋松。

謝安海先後敬過大舅、父親,剛放下酒杯,便聽林世明問道:

“安海,聽你阿爸說,你想做山貨貿易?”

謝安海點頭:“是的,我正想聽聽你的意見!”

“那你想先賺點小錢呢,還是想一步登天?”林世明一手捏著酒杯一手輕敲著桌子。

“當然是先賺點小錢積累資本,再籌謀著一步一步慢慢壯大。”謝安海回答。

“看來你是清醒的,沒想一口吃成胖子。”林世明笑了起來,“阿海,那你想怎麼做呢?”

謝安海放下酒杯,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道:

“大舅、阿爸,我這兩天仔細想了想,就憑我們屋前、屋後這攏共十二畝竹林,按往年經驗可以出鮮筍一萬斤。”

“剝殼切片後用淡鹽水煮熟,再用松木烘焙,最後曬乾。按13%的出幹率,估計可得鹹筍乾一千三百斤,此外山中野筍估計也可以曬個一千多斤。”

“往年縣裡供銷社筍乾收購價在1塊8到2塊之間,農貿市場零售一般要再高兩三毛錢,總共可以賣個五千塊左右。”

“我想一半運到縣城賣給供銷社,快速換錢;一半想辦法找一兩個銷售渠道,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聽他說完,林世明與謝慶山對視一眼,沉吟道:

“阿海,據我所知,你屋前屋後這十二畝大竹林,你和你爸合起來只佔四成吧?”

謝安海點頭:“是的,剩下的都是幾家宗親的,不過我想過了,到時我出錢向各家叔伯兄弟購買鮮筍。”

“阿海你不要講大話!”謝慶山呵斥道,“你給元章辦滿月酒都要我賣羊幫襯,有什麼錢收筍?”

阿爸你又扎我!

謝安海深吸了口氣,鄭重道:

“阿爸,可以先記賬賒欠,等回款後再給錢。我教書五年,應該還有幾分面子,各家叔伯會答應的,大不了用我家那一畝水田來做抵押!”

謝慶山皺起眉頭沒說話,林世明則拍了下桌子哈哈笑道:

“阿海,你這是準備破釜沉舟啊!”

“大舅,我這也是沒辦法,沒有本錢還想做買賣,就只能厚臉皮了!”

謝安海說著起身給三人杯中都倒滿了酒,舉杯道:

“阿爸、大舅,我想讓雲霞、元章過上好日子,想讓四位長輩都可以安享晚年,想讓安湖安池、靈芳雲珍都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和未來。”

“我書能夠讀到高中,是靠爸媽辛苦、舅父幫襯。”

“兩家小輩裡,雲袍表弟是特例先不說,雲霞、安湖都沒有讀書的機會,靈芳讀到三年級,年紀最小的雲珍、安池兩個也只讀完小學就幫家裡幹活了。”

“我總覺得是我虧欠這些弟弟妹妹們的,總要盡最大努力讓大家不要白白辛苦供我讀書,破釜沉舟總比坐吃等死要強!”

他說完便舉杯一飲而盡。

這是他兩世為人所累積的虧欠感和心裡話,趁這個機會一股腦兒倒出來,也算是正式宣告自己的奮鬥目標。

正覺得輕鬆暢快,忽聽門口有人輕笑道:

“嘖嘖,姐夫你煽啥情呢!”

轉頭望去,只見兩個小姑娘正合力抬著一筐魚和砧板菜刀,並排站在門口。

其中妹妹靈芳只是紅著眼看著他,表妹兼小姨子林雲珍卻叉著腰、揚著眉,一臉鄙夷道:

“三年前我和安池表弟一起躲到山上,死活不肯去熾溪讀初中,跟你啥關係?與其煽情說大話,不如對我姐好點吧!”

說完她便與靈芳一起抬著竹筐往灶房走,路過謝安海身邊時突然停下轉頭道:

“姐夫,我感覺你很會哄人誒,我得告訴我姐小心點,可別讓你出去偷偷哄別的胭脂仔!”

謝安海頓時尷尬不已,正不知如何回答,林世明拍了下桌子呵斥道:

“大人說話小孩插啥嘴,沒大沒小!”

林雲珍吐了吐舌頭,拉著謝靈芳走了。

林世明笑著搖搖頭,舉起酒杯與謝慶山對碰了一下,將杯中米酒一飲而盡。

而後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推到謝安海面前:

“安海,其實你回來前,我和你爸媽已經商量大半天了,一致決定支援你。”

“這裡是八百塊,其中兩百是你前兩天放你爸手裡的工資,還給你。我們四個每人再出一百五,算是入股。”

“另外,你週末有沒有空?跟我去熾溪走走,見幾個老朋友。”

謝安海點頭答應,雙手接過小布包,心裡感慨萬千。

這八百塊確實解了燃眉之急,至少不用抵押田地來收筍。

長輩們如此體諒和支援,自己也該抽空好好規劃下,如何分配股權、建立一家有生命力的家族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