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年輪在暴雨中泛著水光,村長攥著那份被雨水泡發的名單,指甲在“王德發“三個字上摳出血痕。這個當年他親手接生的孩子,此刻正在二十里外的縣醫院走廊徘徊——妹妹的先天性聾啞手術費要三千塊,而工地招工的紅榜就貼在衛生院班駁的牆上。

“哥,咱回吧。“十五歲的啞妹比劃著,指尖在潮溼的空氣中劃出漣漪。王德發盯著手術室的紅燈,想起昨夜父親在祖宗牌位前燒掉的那封舉報信。信裡說趙安的工地吃人不吐骨頭,可今早村西頭胡家媳婦揣著錢去縣裡時,分明笑得像年畫裡的送子觀音。

山風捲著柴油味掠過曬穀場時,二十臺解放卡車碾碎了小山村六百年的寧靜。

鐵匠王老栓的錘子停在半空,通紅的鐵料在砧板上滋滋冒煙。他家五個兒子昨夜吵塌了半邊茅草屋頂,老大抄起祖傳的殺豬刀說要分家,老三把過冬的棉被塞進化肥袋就要去闖廣東。此刻隔著蒸騰的水霧,他看見村長佝僂著背往老槐樹上掛招工紅榜,樹皮裂口處滲出的樹脂像凝固的眼淚。

“爹!“小兒子突然從柴垛後竄出來,胳膊上戴著不知從哪搞來的紅袖章,“縣裡來的幹部說這是新時代的包身工!“少年眼睛亮得駭人,袖口露出的傳單上印著帶血的扳手。王老栓的錘子終於落下,濺起的火星燙穿了傳單上的油墨——就像三十年前他爹用火鉗燙掉他手臂上的青龍紋身。

曬穀場的爭吵聲驚飛了祠堂簷下的家燕。

老支書家的八仙桌被拍得震天響,三個兒子脖頸漲得比祭祖時的豬頭還紅。“我是長子!“老大把搪瓷缸砸在一張舊報紙上,泛黃的紙頁頓時洇開褐色的茶漬。老二冷笑著抽出藏在供桌下的獵槍:“當年爹嚥氣前說的明白,祖屋歸誰得看誰給老王家續香火!“躲在門後的新媳婦突然乾嘔起來,老三趁機把招工表塞進褲腰,卻忘了自己穿的是媳婦新縫的鬆緊帶褲子。

祠堂樑柱間的蛛網簌簌震動,二十里外工地的打樁機正在夯實地基。趙安站在設計圖前揉了揉太陽穴,哈工大實驗室傳來的資料像山洪般沖刷著他的神經。某個瞬間他似乎聽見了遙遠的爭吵,但轉瞬就被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淹沒。

油燈在會計室的窗紙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

村長數第五遍救濟款時,老會計的算盤珠突然崩斷三顆。“作孽啊...“老人顫巍巍地從中山裝內袋摸出褪色的紅袖章,“六六年發糧票那會,這珠子都沒亂過分毫。“窗外飄來燒紙錢的味道,不知誰家在給祖墳報信。村長盯著賬本上歪扭的數字,突然想起趙安說過的話——“要讓錢變成活水,不能是死潭。“

二十個裝滿現金的帆布袋悄悄進了特困戶的門檻。胡家婆婆摸著印有“尿素“字樣的袋身,渾濁的眼裡突然滾出淚來:“那年他爹就是扛著這袋子去換救命糧...“她枯瘦的手指在尼龍紋路上摩挲,彷彿觸控到了三十年前丈夫後背的體溫。

秋霜染白打穀場時,第一臺拖拉機開進了山村。

駕駛座上滿臉油汙的青年,正是當年偷看女知青洗澡被吊打的三娃子。車廂裡滿載的除了化肥,還有十臺嶄新的熊貓牌電視機。村口小賣部的收音機正在播報新聞:“...小霸王集團援建的第十三所希望小學在雲南落成...“雜音中隱約傳來趙安的聲音,正在講解晶片散熱原理。

曬穀場上,當年為招工名額打破頭的五兄弟,此刻圍著圖紙爭論廠房朝向。老支書拄著柺杖在旁邊監工,突然指著遠處的山樑:“當年知青點的方位才是風水寶地。“他佈滿老年斑的手在空中劃出弧線,恰好框住山腰處正在安裝的訊號塔。

冬至那天的雪特別大,蓋住了祠堂新刷的朱漆。

王家啞妹在手術室亮燈的瞬間突然開口說了句“謝謝“,守候的村民都說聽見了山神嘆息。趙安收到包裹時,實驗室的低溫警報正在嘶鳴。褪色的油紙包裡除了曬乾的山菌,還有張按滿紅手印的聘書——村民們要聘他當村小的名譽校長。

哈工大禮堂的聖誕鐘聲裡,那個曾痛罵遊戲機玩物喪志的男生,在EDA專案組的年夜飯上喝得大醉。他抱著遊戲機主機板又哭又笑,主機板背面的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某年某月某日,此晶片曾用於計算三十個山村的命運方程。

全球第十三座晶片工廠投產那晚,值班技術員在測試機裡發現加密資料夾。

三百段山歌錄音中,有段特殊的背景音——那是無數鋤頭撞擊凍土的聲響,混合著解放卡車的汽笛,在時代的分水嶺上激盪出驚心動魄的和聲。

之後的幾年,人們很想念曾經的那個男人。

只是,對於他的訊息,大家卻瞭解的越來越少。

聽說,那人出了一場車禍。

聽說,那人後來離婚了。

聽說,那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