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依著皇后的喪儀下葬了婧敏,卻也只是皇后的喪儀,並非是他髮妻的喪儀。

輟朝三日,林琅從未見過胤禛掉過一滴淚,甚至於往永壽宮用膳時,食慾還是如同從前一般好。

這宮裡從來也不缺喪事喜事,婧敏乃為一國之母,國之大喪,不過也是宮人哭得時間久了些。

哭過了,這事兒也便過去了,鮮少有人提起。

婧敏這一去,後宮便真正成了林琅一枝獨秀的風光了。

胤禛與林琅說,等三年之期過了,便將她立為皇后。林琅只是笑笑,並沒有回胤禛的話。

日子日復一日如此過著,宮裡四四方方的天兒也被人瞧出了新花樣來。

胤禛已經數年沒有選秀過了。功臣家的八旗女子一個個盼的脖子都長了。有的也被誤過了選秀的年紀,這輩子也擠不進紫禁城裡。

後宮的嬪妃也少得可憐,每日見的都是那些個從前在潛邸裡的熟悉面孔,也倦了。

又還有多少個熟悉的面孔呢?

子青同樣還是和林琅如初見時那般交好,婉貞自從弘時薨逝後人便鬱鬱寡歡不太願意見人了。

林琅這才驚覺,原來潛邸裡一路侍奉入宮的人,就只剩了她們三個。

聽說儲蘭在從雍親王府回了母家後,不出三載便被鬼怪纏身折磨到不能自控,揮刀自戕了。

她是那樣可愛的一個女孩,林琅甚至不願稱她為女子。

便是這樣純潔的一個人,最終也落得了如此淒涼的下場。

更不用說文姜、晞堯與婧敏了。

所以事到如今,那麼多的恩怨是非,對對錯錯,還要去計較嗎?

不計較了。

前朝的朝臣提議,要胤禛於今年辦一場選秀,好擴充六宮,延綿後嗣。

是啊,這宮裡的孩子實在太少了,與先帝比起來,胤禛實在是子嗣單薄。

不過也不怨他,他日日只願和林琅待在一塊兒,旁人又不能從天上掉下來個孩子託生到自己腹中。

為了避著選秀這事兒,胤禛在前朝和朝臣們拌嘴了幾句。

這話由蘇培盛的口傳到林琅耳中,他道:“貴妃娘娘,皇上這是不願讓您為難不願讓您不舒坦,可如此卻是要傷了老臣們的心吶。”

林琅只是笑:“本宮從來沒有與皇上說過不許他選秀這樣霸道的話,你猴精的卻要來怪本宮嗎?”

蘇培盛連忙躬身下去賠罪道:“奴才哪兒敢呀,只是......只是想請貴妃娘娘勸皇上幾句,這選入了宮中有沒有寵愛另說,起碼先平了老臣們的夙願吧。”

胤禛不願見林琅為難,林琅亦是如此。

彼此相待彼此的心,還是如同林琅初嫁入王府時那般,林琅便知足了。

於是這夜寂靜,二人同寢而眠時,林琅輕輕環住胤禛赤裸的肉身,柔聲道:“皇上與那些老臣置氣做什麼?他們想讓女兒入宮伺候,是為著自己滿門榮耀也好,為著自己女兒的前途也罷,總歸是一片憐子之心。皇上只管將她們選進來就是了。”

胤禛握住林琅的手,道:“你知道的,即便讓她們入了宮,朕也不會將對你的寵愛轉移到她們身上半分。要她們入宮守著活寡,實則是害了她們。”

“旁人盼著的,也許正是皇上怨著的。彼此成全便好,皇上何以思慮良多?這紫禁城於有的人而言是金絲牢籠,於臣妾而言卻是最為幸福的所在。各自看各自的造化吧。”

這一夜,二人再未多說什麼。直到三日後,前朝才傳來訊息,胤禛終於許了選秀之時,更令林琅隨侍身旁,一併跟著挑選。

這事兒原本是皇后與太后要去做的事兒,奈何如今這宮中,已經沒了這二尊了。

林琅並不願意去見那些如花美眷,她是女子,即便再有著胤禛的寵愛,再有著那份自信,也不願去見那些比自己年輕漂亮那許多的姑娘家。

可她知道,胤禛吩咐她一併去,就是為了要讓她安心。

如此,她也不好駁了胤禛的面子。

到了選秀這一日,宮中已經開始有些熱起來了。

御駕擺在了御花園的聽雨亭,胤禛與林琅並排而坐,宛若帝后一般。

身後有七八宮人執扇扇風,前頭有冰甕供著祛熱,可選秀的秀女便沒有這般舒坦了。

她們一個個都挑了自己最精緻好看的衣裳穿著,梳了各有千秋的旗頭,臉上的妝容精緻,面板一個塞一個的白皙細膩。

就是這般細心的大半,在太陽底下耀了半日,如今人也淌了一身的水,成了雨打風吹的花。

這一眾人中,面容姣好的有,面若無鹽的也有,唯獨缺了天香國色,令人一眼便記住的秀女。

挑了半日,胤禛一直無心瞧她們,自顧看著奏摺,卻是累壞了林琅挑花了眼。

到了最後一波秀女入內時,琳蘭的目光霎時被中間立著的一粉衣女子吸引了過去。

她生得蟬姒之姿,舉手投足間盡顯嫵媚,眉宇見凜然透著一股異域風情,不像是漢人,也不像是滿人。

林琅指了指她,問道:“哪家的秀女,報上名來。”

秀女上前兩步屈膝施禮,道:“回貴妃娘娘的話,臣女是西域藩王乃木汗之女古娜麗。”

聽了她的回話,胤禛也抬起頭來不自禁望了一眼。

林琅察覺到了胤禛的動作,回首看他柔媚一笑,道:“皇上瞧著可好?”

胤禛略一挑眉,將目光繼續凝在了奏摺之上,輕描淡寫道了句:“你看著辦。”

林琅道:“那便留下伺候吧。”

古娜麗歡喜一拜,行了西域的禮數,道:“臣女多謝皇上,多謝貴妃娘娘。”

這樣的笑容?

林琅看著古娜麗臉上凝著的笑意,忽而覺得異常的熟悉。

她總覺得她在何處見過這人,可又記不起來是在何處。

“本宮從前可是見過你?”林琅問。

古娜麗眉目清明看向林琅,緩緩道:“貴妃娘娘是貴人,臣女哪裡有這樣的福氣能見過娘娘呢。”

後來御花園倏然下起了瓢潑大雨,林琅便沒在問下去,吩咐宮人擺駕回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