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笑著搖頭,看著顧思曉,溫言道:“顧小娘子,琪官兒雖然姓顧,但日後未必就是做扇師,你憑你的本事拿到的,無需讓給別人。”

“怎麼是別人呢?”顧思曉還想再說下去,可是迎著張氏看似溫和的目光卻是說不下去了。

“不是別人的……”她低聲呢喃著,有些難過。

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顧家,可是現在嫂子卻不想要。

轉過頭去,張氏也有些不自在。

無功不受祿,她不要那些不是他們爭取來的富貴是理所當然,可是不知為什麼,看到顧思曉那樣難過,她倒覺得自己有些欺負這姑娘似的感覺。

垂下眼簾,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扇子上,“這就是小娘子制的扇子?”

已是深秋,天氣漸涼,也只有制扇的扇師,才會時刻把扇子帶在身上了。

信手拿起扇子,張氏還在笑,“你這手藝確實不錯,倒的確是我們顧家的傳承……”

聲音一頓,張氏看著那幅牡丹扇面,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扇面,分明就是出自思曉之手,怎麼會由這個顧小娘子畫出來?!

猛地抬頭,看著顧思曉,她澀聲問道:“你——思曉?!畫兒?!”

“嗯,張娘子……”差點就要叫出嫂子兩個字。

你認出我了嗎?!嫂子!

怔怔地看著顧思曉,過了好一會兒,張氏才緩下情緒,放下手中的扇子,她苦笑道:“是我失禮了。”

怎麼可能呢?就算沒有看到小妹的屍體,可是她的的確確是死了。而眼前這個非要叫顧思曉的小娘子,無論是長相還是年齡,都不可能是她家小妹。

突然身子一顫,她偷眼去看顧思曉,心裡有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以前聽過鬼故事,裡頭有什麼鬼上身之類的故事,難不成,這是她家小妹的魂上了這小娘子的身?

才這麼一想,張氏就暗自搖頭,怪自己想得太多。

那不過是鬼故事,怎麼能當真呢?要真是鬼上身,可不要招了和尚道士來收鬼了?

這麼想著,又覺得有些好笑,她暗自笑自己想得太多,看著顧思曉,她溫言道:“小娘子,我明白你想報恩的心情,但比起接受別人的饋贈,我更想讓琪官兒自己憑努力創造他自己的生活。小娘子,這些事,等你做了母親,就會明白了……”

微笑著,張氏輕輕拍了拍顧思曉的手,低聲道:“小娘子,不管是這鋪子,還是那棟老宅,都是你爭回來的,那就是你的,你不用去想其他,更不用多心想給我們。還有,既然傳承了顧家的手藝,又得了扇王的鐘頭,那我覺得你比我們更有資格擁有那塊匾。”

說著話,張氏轉身叫人,外頭立刻有人捧著匾走進來。

看著那塊書著“扇王”兩字的金字匾額,顧思曉口齒微動,低聲道:“這是顧家……”

“你不是姓顧嗎?”張氏笑了起來,“之前別人質問你時,你不是答得理直氣壯嗎?怎麼現在又這樣靦腆?顧小娘子——思曉,你一定能再撐起一個顧家的!”

鼻子發酸,顧思曉看著張氏,輕輕點了點頭,“張娘子,就算你們不要,可是我希望你們能把這鋪子還有那棟老宅,看成是你們的家,把我,看成是你們的親人,同是顧氏,我是真的想成為你們的家人。”

望著顧思曉的眼眸,張氏沒有辦法拒絕她的請求。

這樣看,眼前這個小娘子,真的很像她家小妹呢!

“琪官兒,”輕輕拍了下琪官兒,低聲道:“叫姑姑!”

一直在偷看顧思曉,琪官兒眨了眨眼,探出頭來,“姑姑——”

一聲“姑姑”,叫得顧思曉立刻淚流滿面。抱住琪官兒,她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低聲呢喃:“姑姑在這兒,姑姑在這兒——琪官兒,姑姑的小菜籽!”

“姑姑,你真是我媽媽……”琪官兒突然叫了一聲,短短的手臂死死地抱著顧思曉的胳膊,“你去哪兒了?姑姑,我好想你,好想你和爹爹……”

定定地看著顧思曉,張氏強壓下滿腹疑惑。她剛才的確是聽到了,不是聽錯了。

她叫琪官兒小菜籽。

還記得,從前琪官兒說自己的個子長不高,問怎麼樣才能長高。小妹笑答,你就是姑姑的小菜籽,要等有陽光,有雨露,才能長高。再等等,等到春天陽光明媚,春雨淅瀝,你就會長高了。

那會兒,她還笑小妹盡逗孩子,但現在她卻在另一個人口中聽到這樣的招呼。

“是小妹告訴你的……”低聲說著,她給自己找藉口。

她不想問顧思曉到底是怎麼知道這個的,也不敢去想是不是真的有什麼鬼上身,她什麼答案都不想聽到。

只要知道,眼前這個小娘子是真的對他們好,那就足夠了。

“娘子,明天就要收回老宅了,你也一起來吧!再過些日子,還可以給大、大官人移一下墳,現在的位置太偏了,雖然挨著——挨著老太爺他們的墳,但如果能再移得近些,不是更好?”

張氏看著她,淡淡道:“再過些日子吧!就是移墳,我也想等琪官兒有所成,那是他的父親……”

這話說得也是道理。

顧思曉一想,果然是她太急了,移墳這種事,自然還是由子孫來做的好。

點點頭,她摸了摸琪官兒的頭,笑了起來,“那明天,我叫人去接你們。”

“不用,宅子是你的,我也不想去。”

“你不想看到顧永他們被趕出去?!當初他在暗地裡使壞,強佔了咱們的祖宅,拿了錢還把大、大官人葬得那麼偏,雖然說是離爹孃近,可是也還離著段距離呢!他就是故意噁心人!”

想到這些,顧思曉尤自憤憤不平,說話間就有了破綻。

可是張氏明明聽出來了,卻沒有說什麼,只是淡淡道:“小娘子,我們先回去了。”

顧思曉還想再說什麼,可是蘇景春卻是伸手一拉,對她搖了搖頭。

對蘇景春很是信服,雖然不知道蘇景春為什麼要阻止她,但顧思曉還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送走了張氏母子。

“琪官兒,姑姑改天請你去吃甜皮鴨……”摸著琪官兒的頭,她笑著對張氏揮手。

送走張氏母子,蘇景春就道:“她已經懷疑了。”

捂著嘴,顧思曉也是慌了神,“是我說得太多,說錯了話是嗎?嫂子一定是嚇壞了……”

“你嫂子可沒你想得那麼弱。”

蘇景春笑笑,“你想,大哥出事時,是誰撐住了這個家?嫂子也是經歷過事的人,她現在雖然不能完全接受,但我想,她總有一天會接受的。你也別太急,明天不要派人去接她,她不想來就不來好了,太急,反倒不好。”

點了點頭,顧思曉遲疑片刻,仍然不放心,“嫂子會相信我嗎?她真的會信我——是我?!”

“你覺得呢?”蘇景春笑笑,牽住了顧思曉的手。

第二天,顧思曉果然聽了蘇景春的話,沒有去接張氏。

辰時時分,蘇景春陪著她,還特意帶了侍衛,一起到了老宅。

他們到時,宅子裡仍是亂作一團,雖然這幾天都在攏箱,可是臨到搬家時,還是一團糟。

這時候,人心都散了,顧思曉他們進門時,那門房只是看了一眼,都沒有攔著。

一路沒有阻礙地進了後院,只聽得到處都是吵鬧聲,不是在吵這個箱子怎麼還沒搬走,就是叫我的東西怎麼都不見了。

“你們都慌什麼慌?不過是搬個家,又不是天塌下來了!都仔細著點,要是丟了我的東西,小心你們的皮。”

這大聲罵丫頭的可不是柳姨娘,幾年不見,仍是這樣囂張的性子。

顧思曉的目光落在那個唯唯喏喏的丫頭身上,不禁目光閃了下。

那是小花啊!果然人的性子是改不掉的,在顧家這種地方,也沒見她就長進了,變得厲害起來。

“柳姨娘,你小聲點吧!寶寶都給你吵醒了……”

愕然轉頭,顧思曉看著那容貌秀美的女子,再看她身後抱著孩子的丫頭。

忽然心頭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悵然。

那個孩子,就是綵衣拼著命生下來的,原本只是那麼一丁點,可是現在卻已經這麼大了。

那些故人,幾年過去了,可是看起來竟是一點都沒變。

也不是,多少都還是有變化的,像胡綰綰,原來可是很纏著顧永的,可是現在,卻只是關心兒子。

還有馮氏,雖然外表仍是那個低調溫馴的小妾,可是顧思曉卻沒辦法再信她仍是那個溫善的女人。

深吸了一口氣,她轉過頭,看了眼巧兒。

巧兒知機,立刻沉聲喝道:“都吵夠了沒?不過是搬個家,你們是當這裡是菜市場還是人市場啊?!”

這一聲大喝,原本還吵得不行的顧家人,終於留意到有外人了。

只是,怔怔地看著顧思曉等人,卻沒有一個往跟前湊的,過了好一會兒,還是柳姨娘笑道:“喲,還真是畫兒姑娘,當初我就覺得你是個聰慧的,現在看,果然是聰慧得不得了啊!當時入府的丫頭,就屬你現在最了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