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一定有很大的勢力……”

她才說完,孫天倉就“啊”的一聲,“對了,我之前在街上時有聽說何知縣高升了,說是升任到濟南府做了知府呢!”

“升遷?”顧思曉震驚萬分。

治下出了驚動朝野的大案,作為一縣父母的何安石不被撤職都是他幸運了,怎麼還能夠升遷呢?不只是升遷,還是在大哥被處決後半個月就成了濟南知府。

“是那個人……”

雖然不懂朝中政事,可官員升遷怎麼可能是那麼容易的事。而且,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除了有幕後黑手之外,她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合理的理由。

張春華被姦殺,顧留白被斬首,何安石突然高升——她,被殺……

這樁樁件件,幕後都隱著同一抹罪惡的黑影。

那個人,真的像她所猜的一樣有錢有勢,甚至能隨意就許人一個從四品的高官……

身體發涼,顧思曉心口一片冰冷。

何知縣是被權勢收買,才那麼著急定案,那大哥呢?

忽然間,她有些理解大哥為什麼不肯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那個兇手,如此勢力,或許早就暗中和大哥接觸過,甚至威脅他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想想何知縣,再想想她的慘死,那她大哥顧留白為什麼不肯說出那人的名字,答案呼之欲出。

大哥,是為了保護她,保護顧家的人,才寧可犧牲自己。只可惜,那時候她沒有體會到大哥的苦心,只氣大哥固執,毀了顧家百年清白家聲,硬是不顧阻攔想要找出兇手還大哥、還顧家一個清白。

可現在想來,她只覺滿心悲愴。大哥那個時候心裡一定很痛吧?

顧家的家聲、生意,在他心裡都比不上家人的安全來得重要吧?為此,她寧願犧牲自己……

“或許,當初我不該那樣固執非要查出……”事實真相。

聲音一頓,抬頭看著一臉不解的孫天倉,苦笑著勾了勾嘴角。

後悔嗎?因為她的固執招來了死亡,讓她自己走上了和大哥期待所相反的死路。有過吧?那一瞬間,但也只是一瞬間。

所有人都說顧思曉是個溫善柔順的女子,可那個被人誇賢淑端莊的女子已經死了。重活一場,她不會就這樣混沌地活著。

“天倉,你知道嗎?人的名字,就是一種寄託,一種期盼……我大哥叫留白,是因為我父親希望他做人能和做畫一樣,留有餘地,不只是為自己,更為別人。而我,思曉二字,是想讓我三思之後明理曉事——”

低聲說著,雖然正在聆聽的少年仍是一臉懵懂,可顧思曉卻是笑了,“可有些人,就是想再多次,還是要做呢!”

雖然不知道結果如何,可是既然已經決定了,她就絕不會後悔,而且也沒有她後悔的餘地。

突然間覺得嫂子帶著侄兒離開松江是件好事,之前還覺得悲慘得只剩下她一個人,現在卻覺得至少她可以暫時不用去考慮他們的安危。

“天倉,你之前有說過顧家老宅那邊已經有人在重新修茸了是吧?”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家買了顧家的老宅,換了主人,那個狗洞是不是會被封起,她再想進去……

“還是顧家……”孫天倉抓著頭髮,似乎是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道:“我聽說,買下顧家老宅的也是姓顧,就是東顧的人,好像還是你的什麼族叔呢!”

“東顧的人?”顧思曉有些驚訝。

所謂東顧西顧,那是松江府人的笑稱。西顧就是扇王這一支,一向住在城西,而東顧則是住在城東。雖然是本家,可是卻已經快出五服了。

聽說東顧以詩書傳家,雖然是同一個太曾爺爺,卻一直嫌棄西顧居然淪為匠人,來往算不上密切。

沒想到今時今日居然會伸手扶嫂子一把。

“還好是本家,要不然那麼急賣房,一定會被壓價壓得……”

顧思曉的話還沒有說完,孫天倉已經撇嘴道:“說是東顧買那棟老宅才花了一百兩!”

“一百兩?!”顧思曉真是驚到了,那棟老宅雖然已經有五、六十年,可是那樣的面積,那樣的園林,在松江府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好宅子了,不說值個五、六千兩,少說也能賣到兩千兩以上,怎麼可能才賣一百兩。

孫天倉也看出顧思曉是氣到了,可話都說了,也只能硬著頭皮道:“好像是東顧的人說顧大官人是犯了國法的罪人,不能葬在顧家祖墳,所以才……”

犯了國法?罪人?東顧的人就是用這樣的藉口訛了她家的老宅?!一百兩!

合了下眼,顧思曉怒極反笑。

還氣什麼?死過一回,什麼都見識了,就是再惡的人和事,她也不會氣了。

“天倉,我明天和你一起出去吧。”趕在孫天倉攔她之前,顧思曉淡淡笑道:“總不能我一直躺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吧?”

原本還想說話的孫天倉看著顧思曉微笑的臉,不知怎麼的,竟說不了反對的話來。

想了想,他摸了摸腦袋,也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頭。

面前的這個,真的不是他的小妹妹丫頭了,聽聽這說話的語氣,倒像是個姐姐——倒也是,那位顧家的小娘子真的比他大上些吧?

看著熟悉的面容,他想起那個風雨夜裡他見過的溫婉面容。雖然狼狽,可是那個在雨夜裡贈傘的女子仍是那樣的美麗,讓他一直都記在心裡。

誰會想到,那樣美好的女子現在卻和他這個小乞丐在一起?丫頭和顧家小娘子,兩個不相干的人,居然同在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遭遇不幸,就這樣成了一個人。有時候想想,老天爺真是奇怪,為什麼會這樣安排呢?

捧著缺了個口子的粗陶碗,孫天倉默默看著走在他前面一些的那個女孩,心裡有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突然就成了乞丐,她現在是什麼樣的感覺?

雖然身上穿的衣裳滿了補丁,可卻還是特意洗得乾淨的,又用木板壓得平平的,臉上、手上,也是洗得乾乾淨淨的,這才出了門。

那麼愛乾淨,卻成了小叫花子……

走在前面的顧思曉察覺到背後的注視,回過頭,她看著孫天倉,掀了掀眉,正要說話,卻有一個滿頭珠翠的婦人扭著腰從她身邊穿過。

原本看著她的孫天倉立刻轉開目光,迎上那個婦人,滿臉堆笑地湊上前,“漂亮娘子行行好,賞口飯吃吧!”

漂亮娘子?!

顧思曉瞪大了眼,看著被孫天倉攔下的婦人,差點噎到。

雖然穿得體面,可這婦人那張臉怎麼也稱不上漂亮兩個字,掃帚眉綠豆眼,臉上塗著厚厚一層**足有二兩重,偏嘴上的胭脂紅得嚇人,一張嘴,露出滿口黃牙,能駭得小孩大哭不說,光是離老遠那股子膩人的香味,都能燻人跌個跟頭。

可就這麼個婦人,孫天倉卻像是看到嫦娥下凡似的,說的討喜話一串串,臉上那表情更是……

“娘子一臉春風得意,今天一定是有好事情——謝謝娘子,謝謝娘子……”捧著碗,孫天倉一個勁地彎腰,等那婦人走遠了,才直起腰來。

轉過頭,和顧思曉目光一對,他撓了撓頭,別過臉去,也沒解釋什麼,只要走到她身邊時,低聲道:“都說你還是不要跟著我出來的好……”

張了張嘴,顧思曉想說些什麼,孫天倉卻已經走開,賴著一個男人,一疊聲地說著好話。

那男人被說得煩了,動手推攘,顧思曉眼看著孫天倉跌倒在地,正要跑過去,卻見孫天倉居然抱著男人的大腿,大聲哭嚎起來。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大官人,小的就是討文錢買個饅頭吃,您老家大業大,就賞小的一口吃的吧……”

男人又氣又窘,眼看周圍人圍過來了,也不好再和孫天倉糾纏,只好自袖袋裡摸了兩文錢,丟在地上。

孫天倉放了手,笑呵呵地去摸錢,男人抬腳就走,可沒走兩步,就聽到周圍人哈哈大笑。被人一指,他也有些發毛,低頭看,才知不知什麼時候襠褲已經滑了下來。

提著褲子,他大罵著扭頭,卻哪裡找得到剛才的小叫花子。

看著跑到巷子裡探出頭的孫天倉,顧思曉眨了眨眼,笑笑卻忍不住又覺得鼻酸。

這些天,不、是孫天倉這些年,就是這樣過的吧?她的藥費,還有這些天的吃食都是這個半大少年這樣討來的。

看那男人走遠了,孫天倉一溜煙跑回來,衝著顧思曉笑著挑眉。

“餓了吧?嗯,哥領你吃東西去……”

“不用,我還不……”餓。

話還沒說完,肚子已經咕魯魯的叫。

顧思曉有些臉紅,孫天倉卻是樂呵呵地一拉顧思曉往前跑。

兩個小叫花子,才站到攤子前,賣饅頭、包子的中年男人已經皺眉。

“一邊去,別耽誤我做生意——快點滾蛋……”

抿了抿唇,顧思曉往後掙了下手,想走開。

孫天倉卻是一昂頭,“我買包子——”

說著話,他直接上手,“啊,不知道你家包子是什麼餡,香不香……”

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拿了個包子,還放在鼻前聞了聞,“嗯,好像挺香的……”

孫天倉放下包子時,攤主的臉都已經綠了,瞪著包子上那兩個黑爪子印,他尖聲罵道:“小畜生,我剁了你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