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走在街上,已能隱約聽得人聲。

粉牆黛瓦里,人聲碎碎,和著掃地的、潑水的悉索之聲。

遠遠的,有車輪碾壓過青石板,轆轆作響。車還未行近,已先聞到燻人的臭氣。

那是一大早來“夜香”的老漢,推著“雞公車”,裝著兩隻大桶,挨家挨戶敲門地取“夜香”。

走過顧思曉身邊,他側過臉,瞄了眼側身讓在小道旁的女童,眼底現出一絲憐憫之意。

“天還早呢!這時候哪兒要得到吃食?”停了車,他探手入懷,摸了半天,才摸出半塊還帶著體溫的幹餅子。

“喏……”

顧思曉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那是給她的。有些遲疑地接過那半塊乾巴巴的餅子,還沒說話,鼻尖已先聞到一到餿水般的臭味。

原本就空的胃酸水直泛,她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待要說聲“多謝”,那老漢已經推著“雞公車”走遠了。

“謝——多謝老丈……”囁嚅著,她到底衝著老漢的背影叫了一聲。

把那塊乾巴巴的餅子揣在袖袋中,雖然不會吃,可顧思曉卻仍滿心感激。

自大哥出事後,周遭的人就和變了個人似的,如這老漢一樣的善意,已經很是難得——

眨了下眼,顧思曉有些恍惚地苦笑了下。

她都糊塗了!這善意,也不是給那個顧家小娘子的,而是給一個街頭的乞兒。

扶著牆,她緩過力氣,抬眼看去,眼見前面街口那枝挑出的杏黃色方旗,不由鬆了口氣。

慈心堂,那是楚家的藥鋪兼醫館。

顧楚兩家份屬世交,而且她和楚家獨子楚孟生早有婚約。如果不是之前孟生哥哥恰好往外鄉為人診病,一定會幫她的。

越是走近,顧思曉就越覺得委屈,好像被人欺負的孩子在外頭還可以強裝倔強,可是一旦見到親人,就止不住哭聲。

昨天她病著,沒有辦法和孟生哥哥多說什麼,可現在她站在孟生哥哥面前,他一定會認出她的。

他一定會幫她——一定會……

站在臺階上,扶著虛掩的門,看到門裡那道熟悉的身影時,顧思曉只覺得鼻子發酸。

“孟生哥哥……”

邁近一步,顧思曉低喚著,還未邁進門裡,就突然聽到責備聲:“孟生,你到底還要拖到什麼時候?我都和你說了幾次,讓你趁著顧家人還沒走時,把娉書拿回來,怎麼你就是不動呢?”

心頭一顫,顧思曉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就避在了一旁。

是楚伯伯!?

楚家——要退親嗎?

“人都不見了,何必還要去取娉書呢?”楚孟生低聲說著,雖然聲音平淡,卻隱有陰鬱之意。

“正是人不見了,才要取回娉書!你年紀輕,不曉事。不是我這個老頭子愛嘮叨,萬一顧家丫頭突然又回來了,你要怎麼辦?我楚家世代清白,可不要一個和人淫奔的媳婦——哼,你啊,心就是太軟,當初要不是我提醒你出去避禍,現在說不定咱們楚家也跟著遭秧了!什麼御用扇王,什麼書畫大家,顧老頭一死,顧家整個一個淫窩……”

“爹!”楚孟生低叫了聲,壓抑著鬱氣,聲音已有些沙啞:“顧兄人都已經去了,你就不要再說了。”

“人去了又怎麼?顧留白**殺人,這樣的罪名,就是他被砍十次腦袋,也挽不回顧家的清白家聲了。顧老頭人在時,你看看街坊四鄰是怎麼誇讚顧家的?仁義之家,個個不是巴結就是討好,可前個兒顧留白被砍掉腦袋時,那些人又是什麼樣兒?”

聲音一頓,那蒼老的聲音也有些顫意,“瘋了一樣——也不知是誰,居然說饅頭蘸血能治百病的……”

一聲嘆息,他又沉聲道:“孟生,你說爹自私無情,我也認了。只要想想顧家,你爹我這顆心真的是怕了——再說,顧家丫頭都能狠心在這個時候拋下顧家和男人私奔了,你還有什麼好想的呢?”

“爹,畫兒不是那種女人……”

聽到這一句,躲在門後,原本咬著牙死忍的顧思曉已然熱淚盈眶。

再多人汙她辱她又如何?只要她的孟生哥哥信她——

“畫兒只是怕了吧?”楚孟生低聲說著,聲音已經啞得不成聲:“她一直被養在深閨,又怎知世事艱險,人家一說也就信了,我只怕她這樣冒然跟著人走了……”

腦袋“嗡”的一聲,顧思曉幾乎聽不清門裡楚氏父子又說了什麼。

他說“她不是那樣的人”,他說“人家一說她就信了”,這是相信她?分明還是信了她是和人一起走的,只不過沒有像旁人那樣說成“淫奔”那麼難聽。

孟生哥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啊!

想要吼叫出聲,可是到最後,顧思曉都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緊緊咬著嘴唇。

唇被咬破,她嚐到血的腥甜,卻完全沒有感覺到痛。

原來,她以為會信她,會幫她的那個人,早就已經不信她了……

“爹,其實最自私的那個,是我才是……”

楚孟生的聲音很是無力,“是我想要逃開的,卻說是你逼我走的——你不知道,當我知道畫兒不見了的時候,居然覺得鬆了口氣——只想著,不用做惡人了!如果畫兒她沒有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怎麼做?!

聽著裡頭楚伯伯溫言勸慰的聲音,顧思曉忍不住冷笑了聲。

說不知道該怎麼做,可是其實楚孟生心裡清楚得很吧?!

“是誰?”聽到門裡的喝問聲,顧思曉只是“嗤”的一聲冷笑,幾步退下臺階,她轉身毫不猶豫地跑開。

一聲微聲,楚孟生推開虛掩著的門,遠遠看見已經跑遠的小小身影,不知怎的,就有些心神恍惚起來。

是她眼拙,看錯了人——不,不只是她,連大哥還有爹爹都看錯了楚家父子。

記得爹爹過世時,大哥和嫂子還誇楚家父子厚道,肯等著她為父親守孝過後再議親。可是現在……

淚如雨下,一跑飛奔,顧思曉根本就沒有看路,等她喘不上氣,漸漸停了腳步後,才知道自己竟然在無意識中又跑到了那個十字路口。

站在路口,顧思曉抱著肩,只覺得身體一直髮抖。

雖然臨時搭設的行刑臺已經撤了,可是看著那個方向,顧思曉仍是覺得心裡發毛。

天已經大亮,街上已有行人來來往往,可是幾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識間避開了那一塊地方。

顧思曉喘息著,越是靠近,就越覺得呼吸都困難。

低下頭,青石板早已經清洗過,看起來很乾淨,甚至看不到什麼血,石板間的縫隙間,雜草肆意地探出頭來,一切都那樣平常,就好像這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她還記得,她大哥的血就灑在這裡,那麼多的血,自脖腔中噴出,霧一樣瀰漫開來……

打了個冷戰,顧思曉惶惑地往後挪著腳步,也不知撞到了什麼人,腳下一絆,就跌在地上。

“該死的小叫花子——”身後的人抬腳就踹,像是在踢麻袋,而不是在踢一個瘦小的孩子。

痛得蜷起身,顧思曉迷茫地望著天空那抹飄過的雲,好半晌都沒緩過神來。

“看,那是小狗在天上飛……”

“孟生哥哥胡說!那才不是狗,是馬,是天馬在天上奔跑……”

是誰在說話?!那樣天真爛漫,傻得那樣可笑……

恍惚中,她好像又看到那片草地,還有躺在地上呆呆看著天空雲起雲散的那對孩童。

曾經,那樣的親暱,如今也像雲一般消散了——完全不一樣了,就好像她記憶裡的那個人,從來都只是她的想象般。

“大哥——就算別人不信你,我也信你!”掙扎著爬起身,顧思曉低聲呢喃著:“顧家的清白家聲,我會再找回來……”

爬起身,目光所及,是紛亂的鞋履,不知前面發生了什麼事,街上的行人如水般向前湧去。

“快去看啊!在卸顧家‘扇王’的匾額呢!”

有人大聲叫著,興奮而熱切,完全是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心態。

顧思曉卻是驚得頭皮發麻,腳步踉蹌,她蹣跚著腳步,勉強擠進人群,往前跌跌撞撞地衝去。

他們顧家的“扇王”匾額,那是在三十年前,顧氏勇奪“鬥扇大會”魁首,成為貢扇承辦扇行後,由二十二家各地知名扇行,集資定製的金漆匾額,金絲楠木為底,四邊包金,“扇王”二字更是翰林大學士胡允才親筆所題。

自得了這一塊匾額後,所有人提起顧家,都說“扇王顧氏”,這匾額就是他們顧家的標記,怎麼能讓人摘去……

“你們——住手!”

好不容易擠到裡面,瞪著站在梯子上正往下取“扇王”匾額的兩個年青男人,顧思曉大聲叫著。

身子羸弱,雖是嘶聲大叫,可是在一片吵雜聲裡,卻根本微弱得讓人聽不清。

顧氏扇行,朱漆大門的兩邊,各架著一架梯子,兩個夥計打扮的年青男人正踩在梯子上,合力去摘卸頭頂的金漆匾額。

“住手——住手……”

顧思曉嘶聲叫著,突然撲上前去,抱住一個梯子搖著,“你們下來——不許……”

誰也不許動她顧家的匾額——她不許!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