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繹然向清吧的管事經理提出辭職,按流程填寫了一份辭職書,沒想到第二天晚上,很少露面的老闆芸姐早早等在清吧,他一來上班,就被請去了辦公室。
芸姐剛過完四十八歲生日,一年花在保養上的錢以百萬為單位計數,在她的身上,歲月留下的痕跡就像一朵開得正當時的玫瑰留下了最熱烈的一縷芬芳,說她是三十六歲的人,絕對不會有人懷疑,氣質清雅,貴不可言,走起路來搖曳生姿,舉手投足間又是風情盡顯。
舒繹然每次見到她,總會被她強大的氣場震懾得不敢靠她太近,長這麼大,沒怕過什麼人,唯獨敬畏她,除了第一次有過很簡單的交流,之後再沒有面對面說過話,之前扣他工資,也只是發了條簡短的語音警告他別惹事。
她坐在老闆椅上,讓舒繹然坐在她的對面,還叫工作人員端進來兩杯冷飲,看樣子是要長談一番。
當初選擇來這家清吧兼職,全憑雪絨絨的推薦,她參加漫展的時候認識了芸姐的女兒,也就認識了芸姐,一來二往,對彼此有了一些瞭解,芸姐的女兒特別喜歡舒繹然創作的漫畫,總說要親眼見見這位小哥哥,芸姐發出調酒師招聘資訊的時候,雪絨絨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舒繹然,從而就做了引薦,芸姐的女兒也實現了親見創作者的心願,當時芸姐留舒繹然在清吧兼職,出於兩個原因,第一是自己的女兒喜歡這個小夥子,第二是他姓舒,之後舒繹然工作很出色,她還給他漲了工資,同時調查了他的家庭背景。
“你的辭職原因是學習與工作不能兼顧,據我所知,你可是學霸啊!輕輕鬆鬆就能考全年級第一的那種,本博連讀的高材生,在學習上花的時間還沒兼職的時間多,我給你的這份工作,只需要你擠出三小時來,怎麼就不能兼顧了?嫌工資低,我可以再漲一倍。”
芸姐坐得端正,表情略顯嚴肅。
“就是不想做了,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當初填原因的時候,舒繹然也沒多想,隨便填的,沒想到老闆拿辭職原因做文章。
“我聽經理說最近總有人跑來找你調酒喝,是不是跟他們有關?”
清吧每日的運營狀況,都會有專門的人向老闆彙報,所以,想要知道舒繹然辭職的真實原因並不難。
“算是吧!”
舒繹然現在只想老闆快點問完話,對於芸姐這樣的大佬,他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過了好一會,芸姐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好像要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一樣。
“繹然,阿姨跟你說件事,你先調整一下呼吸。”
芸姐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溫柔。
舒繹然聽他這麼說,有點懵,他現在呼吸順暢,不需要調整,兩隻手交叉放在腿上,覺得坐得有點歪了,就挺了挺腰,坐直一點,“您說。”
芸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輕嘆一口氣才說道:“趙揚,是你的親哥哥,你們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弟。”
“啊?”舒繹然本來微微垂著頭,隨著自己這聲“啊”,猛然抬起頭看著芸姐。
“你媽媽叫舒秦對吧!在她剛成年的時候她就生下了趙揚,我那個畜生都不如的大哥是他的親生父親,因為是長房長孫,在你媽媽剛生下趙揚的時候,我家老爺子留給她一筆錢,就把他帶走了,母子倆都沒見過一面。”芸姐停頓了一下,從包裡翻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燃,吸一口,接著說到:“我跟你媽媽是高中同學,讀書的時候我們玩得特別好,我經常帶她去家裡玩,結果她被我大哥盯上了,你媽媽長得很漂亮,讀書的時候,就有很多男孩子喜歡她,只是我沒想到我大哥會對她幹出豬狗不如的事,只怪我沒能力保護她,後來,我大哥娶了門當戶對的大嫂,只是我大嫂懷孕幾次,就流產幾次,應該是我大哥造孽太多,讓我大嫂遭報應了,她也是一可憐人,就把趙揚視為己出,可那臭小子並不領情,時不時在家裡大鬧,讀初中那會,說是一定要見到親生媽媽,要不然就跳樓,他還真跳了,從別墅頂樓跳下,虧得他命大,被樹掛著了,老爺子一氣之下把我大哥打得半死,趙揚也就沒敢再鬧,後來他喜歡了一個男孩子,性情大變,不但考上了重點大學,還成了小有名氣的賽車手,在國內國外開了好幾傢俱樂部,今天他酒醒後跟我說他喜歡你,這渾小子,哎!又犯渾了,他哪會喜歡人啊!不害人就不錯了。”
說完這一大段,芸姐繼續抽那根燃得只剩下一公分的煙,她說話的語調不急不躁,好像在訴說一個屬於陌生人的故事。
舒繹然對媽媽的印象,來源於外婆針對她偶爾蹦出來的幾句不太好聽的話,舅舅也很少提及媽媽,只說她受了很多苦,活得很累。
從一個不太熟悉的人那裡得知自己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哥哥,舒繹然並沒感到一絲驚喜,而是心情沉重,他的母親,遭受了太多不被人所知的苦難,一個人匍匐前行,用僅剩不多的力量和勇氣,給予他生命,他突然很想憎恨那些加害他母親的人,可又不知道從何恨起,他連那些人是誰都不知道,因為連憎恨都無能為力,舒繹然交叉握著的雙手在顫抖,骨節被他按壓得發白,他很難想象當年的母親是怎麼熬過絕望,再生出新的希望給予他生命,最後卻因為自己而失去生命,以致沒有了繼續絕望的機會。
“不相信嗎?”過了很久,芸姐才從回憶中回過神,“我做過檢測,你們確實是同一個母親所生,所以,你不要懷疑我說的話,趙揚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只是,他有些接受不了,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好接受不了的?多一個親弟弟總比多一個情人要好。”
芸姐又點燃一根菸,白嫩修長的手指夾著細長的煙,特有韻味。
“多謝芸姐告訴我這些,可我還是想要辭職。”
舒繹然調整了一下表情,帶著淡然的微笑看著他的老闆。
芸姐叼著煙,顯得有些苦惱,從包裡拿出一本書,扔到桌上,“這本書裡寫的故事,百分之八十都是真實的,故事的主角兒是你媽媽和你爸爸,夾在書裡面的那張照片,是你媽媽剛認識你爸爸的時候拍的,那是她最美的時候,美得連我一個女的都特別喜歡看她,我要是男的呀!肯定把她娶回家當寶貝寵著,你爸就是把她當寶貝寵著,可惜,你媽媽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那是一本珍藏版小說,封面有些發皺,紙張有些發黃,作者名字:古月。
“是阿姨寫的書。”舒繹然在心裡默唸一句,兜兜轉轉,自己父母的故事,透過男朋友媽媽的視角呈現在世人面前,奇特的緣分還真是無處不在,“是給我的嗎?”
“嗯!就當是你媽媽留給你的東西吧!至於工作的事,你做到下個月底吧!你也知道,優秀的調酒師不好找,你得給我時間找個人替代你,以後遇到什麼困難,隨時聯絡我,說到底,我基本可以算作你的半個姑媽。”
芸姐說到最後一句,兀自笑了,半個姑媽,也虧得自己想得出來,還是把趙揚換成舒繹然,她都願意當他的親媽。
“謝謝芸姐。”
舒繹然也回應她一個說不上什麼感覺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書,快速走出了辦公室,把書放到揹包後,回到吧檯,又看到了趙揚,此時兩人眼神交接,竟有種道不明言不盡的尷尬,或許誰都不想承認親兄弟這層關係。
趙揚的存在,就是媽媽曾經遭受苦難的證明,舒繹然只要一看到他,無由來的絕望就會湧上心頭。
而對於趙揚而言,他初見舒繹然,是真的有些喜歡他,甚至想透過他徹底斷掉對成洺的依戀,可惜,這個人,不是他能夠用某種喜歡去標註的人,他們是親兄弟,再喜歡,也只能是親情,這讓趙揚感覺自己被命運玩弄了,沒等來親生媽媽,沒等來最愛的那個人,卻突然多了一個親弟弟,他到現在,都有些措手不及,現實,又一次把他推向了無望的境地。
“給我來一杯。”
趙揚啞著聲音說道。
舒繹然調酒的速度很快,只是今天的酒不再醉人,只帶有淡淡的酒味。
“夏琰對你好嗎?”
趙揚喝下一大半,輕聲問一句。
“很好,除了我舅舅之外,他是對我最好的人。”
舒繹然一邊忙著手上的活兒一邊說話。
“以後,我也會對你很好。”
趙揚面上帶著笑,眼眶裡帶著淚,他的這位親弟弟,長得可真像媽媽呀!
“不用,你對自己好點。”
舒繹然給他調了一杯熱飲,這是第一次,他希望身邊的人能夠感受到他的溫暖,只針對親情。
“傻子!”
趙揚歪過頭,撥出一口氣,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來,第一次,他才真實地感受到來自媽媽的氣息,這一聲“傻子”,他其實是在罵自己,就是因為對自己太好,所以辜負了真正對自己好的人。
夏琰去接舒繹然的時候,正好看到趙揚在跟他說話,以前,他都會蹲在便利店門口等他下班,現在,他會先開啟門看一眼,只要沒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人守在吧檯,他就會退出去,但是今天這個人,又一次出現了,惹得夏琰直接往吧檯走去。
“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去。”
趙揚把車開到他們面前。
“不需要。”
夏琰覺得趙揚熱情得有些過分,當著舒繹然男朋友的面獻殷勤,他懷疑趙揚腦子喝抽了。
“繹然,上來。”
趙揚柔聲命令道。
“你還是早點回去吧!我們打個計程車就好。”
舒繹然才不願坐他的車。
“我車裡裝了炸彈嗎?非要拒絕我?”趙揚的臭脾氣一上來,就想發火,開了車門,跳下車,使大力氣把兩個人推進了車裡,“夏琰,別管我弟管得太狠,他想坐誰的車,那是他的自由。”
“你弟?趙揚,你是不是把腦子喝壞了啊?”
獻殷勤獻到隨便認親,夏琰覺得這套路也未免太深了點。
“你還不知道吧!我跟繹然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弟,比你跟他的關係還要親。”
這才是趙揚最得意的,男朋友不好,可以隨時換了,親哥哥再不好,也換不了。
夏琰半信半疑地看向舒繹然,只聽到他語氣淡然地說到:“今晚才知道的。”
這下輪到夏琰感嘆這神奇的緣分了,唐淮的表哥,竟然是舒繹然的親哥哥,今晚才確認的事,那唐淮之前幹嘛去了?
“繹然,學校要是不好住,就住我那去,我再給你配臺車。”
趙揚想通之後覺得有個弟弟給自己來疼愛,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不用。”
舒繹然和夏琰異口同聲地說到。
“距離產生美,你們倆天天呆一塊,不嫌膩嗎?”趙揚有點恨夏琰奪了他疼愛弟弟的機會,“上午徐柏跟我說他是你表哥,讓我別老麻煩你,我當時還想表哥了不起啊!沒想到我下午就被告知是你親哥,我等會要給徐柏打個電話,告訴他這件事,氣死他。”
舒繹然和夏琰一致保持沉默,直到下車,都沒捨得再開口說話,他們很難理解趙揚這個人,這是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不是他們能夠看得懂的人。
洗完澡,躺床上,舒繹然跟夏琰說清吧的兼職做到下個月底,正好那時候也快期末了,暑假可以一起去鄉下住一段時間,夏琰問他有沒有想要去旅遊的地方,他說暫時沒有,只想多一點時間陪舅舅,夏琰覺得只要舒繹然在他身邊,去哪都無所謂。
當他們聊得快要睡著的時候,徐柏給舒繹然打來了電話:“趙揚那個渾球說的是真的嗎?你們做過鑑定沒有?我怎麼覺得他說的特別不靠譜了?我可是你的親表哥,舒繹然,你得跟我親近些,離那王八蛋遠一點。”
徐柏就差在電話裡哭天喊地了,舒繹然還聽到了夏天訓斥他的聲音,兩人應該是住一起了,他倆的復婚之期指日可待。
舒繹然只說什麼時候可以喝到復婚的喜酒,結果夏天接過電話說到:“兒童節就可以。”
還真是令人興奮的好訊息,舒繹然開心地回一句:“恭喜,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徐柏為了證明自己非常疼愛表弟,硬是在凌晨兩點多往舒繹然的卡里轉了八十萬,夏天說都是湊整數,怎麼匯一個莫名其妙的數字?然後,徐柏又補了二十萬,這才放心,親表哥要比親哥哥要親,得用實際行動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