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錦順著段玉坤的眼神看向遊樂場,兩個人一步一步朝著那邊走了過去,遊樂場被業火燒灼過一次,如今已經千瘡百孔,段玉坤一步一步朝著裡面走,楚錦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出神。
兩個人都不是喜歡傷春悲秋的,有些事說出來未免太矯情,就這麼一步一步走一點一點看,前塵往事蹁躚而來。
“楚錦,別做經天卦的卦眼。”眼前是個巨大的山洞,站在這裡段玉坤卻怎麼樣都不願意進去了。
楚錦聽著他的話,輕輕抿起了嘴唇。
段玉坤也沉默。
最後他別開了臉,淡淡開口:“我還有事,天君你自便吧。”
說完就要走,楚錦卻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天君,還有事和我說嗎?”段玉坤沒有回頭,口氣依舊清淡。
楚錦此時是真的沉默了,他攥緊了手指,段玉坤是真的瘦,一截手腕輕而易舉的就被他握住,微涼的肌膚貼著掌心,楚錦忍不住出了神。
最後段玉坤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漫不經心的甩開了楚錦的手。
然後段玉坤頭也不回的走了。
楚錦只覺的悵然若失。
他茫茫然的站在原地,只覺的身邊凜冽的風呼嘯而過。
北山這個山洞是當初楚錦承受第二次業火時候的地方,段玉坤不願陪著楚錦進來,楚錦就自己一步一步的走進來,他腳下還踩著當時殘留的灰燼,再次一抬頭,然後看見了牆壁上一行龍飛鳳舞的字。
北陰天君楚錦之墓,未亡人段玉坤立。
當初段玉坤以為他死在了業火中,渾渾噩噩來到山洞留了這行字,楚錦知道的,他手指在這些字跡上緩慢撫摸過去,一溝一壑都能感受的到刻字人的情深。
楚錦只覺的手指僵硬,他握住了自己手中的戒指,只覺的內心難過的翻江倒海。
“玉坤……”
“段玉坤……”
“我怎麼捨得讓你難過一分一毫……”
他抬起拳頭來狠狠搗著石壁,血肉之軀接觸著尖銳的岩石,沒花多少時間,楚錦一隻手就鮮血淋漓。
他痛苦的從喉嚨中發出一聲接著一聲的哀嚎,像是困於絕境的獸,整個人難受的快要發瘋。
遊樂場破敗的門口,段玉坤緩慢的坐下,一個人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是楚齊。
段玉坤抬起頭看他,然後就聽著楚齊說話。
“鬼王,智及必傷,情深不壽。”楚齊如是開口,口氣中帶著一股憐憫。
段玉坤別開臉不願意看他,去他的情深不壽。
楚齊忍不住莞爾,開口說了一句:“我說的是事實。”
段玉坤不願意聽,他從原地站起來就準備離開,可是楚齊卻不準備讓他如願,只是眨眼間就又出現在了段玉坤面前。
他和段玉坤說:“不管楚錦現在做了什麼選擇,都不可能會害你,你不能恨他。”
“這個和你沒有關係。”段玉坤輕描淡寫說話,說完之後抽身離開,整個人身上都帶著一種生人勿進的氣質。
楚齊挑眉不再多話,目送段玉坤離開後自己也散在了空中。
——
一週後,楚錦隱隱約約發現極樂世界中有不對勁的地方。
這個月過半,極樂世界有鬼怪邪祟開始搞事,卻盡數被窮奇鎮壓。
狻猊失蹤了。
他和南陽天君在羅生門附近中了天龍部下的陣法,南陽全須全尾的回來了,狻猊卻下落不明。
陰陽司內,安承聽說狻猊又出事了以後整個人都有點崩潰。
所謂狻猊是塊磚,哪裡要搞事情往哪搬,安承和他關係好,之前還是一起被法王扣下來過,這會聽說狻猊又出事了,他怎麼可能淡定。
南陽天君抿著嘴唇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楚錦和段玉坤都在,二人沉默不語,安承對著南陽惡語相向,最後白晝看不下去了,伸手勸阻卻被南陽按住了。
“讓他罵。”南陽開口,口氣無悲無喜。
楚錦不留痕跡的皺起了眉頭。
他感覺出來了,這件事上面另有隱情。
“我故意沒救狻猊。”南陽淡淡開口,此話一出,眾人心中都是一震。
他冷笑一聲:“如果當初不是狻猊,極晝好好的留在我的南陽神殿,怎麼可能會出事。”說話間,他的手指在顫抖。
“我之前一直在用極晝的魂修煉,可是我後來後悔了!我可以盡我所能彌補極晝,對他好,補償他,但是我絕對不可能讓別人有機會再傷害到他。”
話說到這裡南陽不太冷靜了,從知道極晝出事以後他就已經開始在奔潰的邊緣遊走,所謂人間最苦求不得,明明知道自己欠這人良多,到最後卻連一個補償的機會都得不到,更遑論這人多看他一眼,多留他一念。
楚錦忍不住微微皺眉,他看的出來南陽有些失控,走上前去準備勸阻他,結果卻被南陽狠狠一個眼神刺在了身上。
“你沒資格碰我。”南陽狠狠吸了一口氣,“你手中的莫幹彎刀,沾了極晝的血。”
說完之後他伸出手來就衝著楚錦的胸口拍去,等到掌風到眼前時,楚錦才反應過來,這人下了死手。
南陽是鐵了心要殺他的。
“南陽!你瘋了!”這話是安承喊出來的,修緣和白晝一左一右準備阻止,最後誰都沒有來得及,楚錦緩慢抬起手來,自己輕描淡寫的擋住了南陽的攻勢。
他是戰神,北陰酆都大帝。
段玉坤從頭到尾站在原地,不動作也不說話,只有剛才在南陽要傷到楚錦的時候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南陽,冷靜。”楚錦冷淡開口,他眯起眼睛來,眼前的南陽帶著一種他們誰都沒有見過的瘋狂。
冷靜純粹是扯淡,南陽完全沒有冷靜的打算,他雙眼猩紅,動手的時候都是完全下了死手的。
楚錦無意傷到南陽,卻不得不堤防他隨時想要自己命的手,最後南陽眼見著就要掐住楚錦喉頭的時候,一根鋼筆刺破空氣,狠狠刺穿了南陽準備掐楚錦的那隻手!
南陽吃痛收了手,楚錦借勢後撤幾步,一指橫在唇邊緩慢唸了一段咒語,然後原本在地上掙扎的南陽就被硬生生的控制了。
眾人剛剛鬆了一口氣,段玉坤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在南陽面前,完後施施然的彎腰,拿著一張紙巾蓋在鋼筆上,將鋼筆緩慢從南陽的手上一點一點拔了出來。
他動作不輕柔,南陽痛的齜牙咧嘴。
“無間道這麼久,辛苦你了。”段玉坤的聲音帶著一種陰柔,南陽只是聽著就忍不住一陣頭皮發麻背後冒汗,他狠狠吞了一下口水,然後才抬頭看向段玉坤,他開口說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段玉坤漫不經心的哂笑一聲,站了起來,這支鋼筆他還挺喜歡的,就拿著紙巾一點一點擦乾淨上面的血漬,段玉坤漫不經心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才說話:“我既然說了,就有我的證據,你可以不承認,但是這個不影響我的判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後才抬頭。
楚錦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身旁,楚錦也看地上的南陽,此時他的心情絕對算不上好,沉默了一下之後,楚錦才問他:“我能問你一句,為什麼嗎?”
南陽冷笑,只是問楚錦:“如果有人害的段玉坤死了,你會怎麼做,繼續和他做朋友做兄弟?我不信你有這麼大度。”
楚錦心說要是有人敢傷段玉坤他是絕對會要這個人性命的,但是楚錦沒有說出來,他只是不鹹不淡的笑笑,也不準備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他說:“勞你費心了,能殺段玉坤的人現在沒生下來。”
說到這裡楚錦頓了頓,他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好像感覺到了段玉坤在看自己,但是有好像沒有,等他再次轉過臉去的時候,段玉坤已經恢復了平時冷清的模樣了。
也對,他們兩個現在能有什麼關係?
“我實在是沒想到你會叛變。”楚錦無奈的苦笑了一下,他和南陽認識的時間也挺長了,從前在天上的時候幾個天君就少不了一起喝酒遊樂,只是如今各自有了點別的事,分道揚鑣也是必然。
說出來也是感嘆。
楚錦輕輕動動眼瞼,將自己心中那點感受給生生壓了下去,忽然想到從前柳隨風和自己說的,希望五個天君都能平安喜樂,也不枉在這世上暢快的走一遭。
柳隨風啊柳隨風,你想不到的,最後給自己人捅刀子的還是自己人。
“你以為你這麼困住我了就萬事大吉了?”南陽獰笑著看向楚錦,連最開始的偽裝都懶的保持了。
他眯起眼睛看楚錦,眼神中的譏笑藏不住。
楚錦心中忍不住咯噔一聲,只覺的事情有可能會不太簡單。
再然後楚錦就聽著南陽爆發出一陣掀人頭皮的笑聲,他攥緊拳頭。
“地藏法王的後手你們永遠都想不到……”
“真的好戲還在後面。”
“楚錦,我無意與你們為敵,可是抱歉了,我忍不住。”
說完之後南陽就猛的發力,楚錦意識到不好,抬手就想鎮壓他,結果封印並沒有支撐多久,居然就尖嘯著徹底碎掉。
楚錦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覺的周遭陰氣湧動,他心中暗道一聲不妙,猛的一把抱住段玉坤滾到地上,其他幾人也前後發現不對勁,紛紛撐起靈氣來和南陽天君抗衡。
“別硬抗,”楚錦咬牙開口,“扛不住,護好自己就可以。”
南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開始佈局,在整個陰陽司下都埋藏了一個大陣,鮮少有人知道天上的南陽天君精通各種奇門遁甲術,陰陽司下這處大陣他苦心孤詣很久,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
只聽著陣法咆哮,硬生生的將周圍方圓十里內的陰氣都匯聚到了一起,寫過這壓迫人的氣場齊齊對著這幾個人下了殺手。
段玉坤被楚錦強硬的按在懷中,好像隱隱約約還能感覺的到楚錦身上的溫度,段玉坤忍不住輕輕閉起了眼睛,楚錦身上有他頂熟悉的味道,這種味道讓他覺的安心。
“別亂動。”楚錦在段玉坤的耳邊輕輕說話,許久之後無奈嘆了一口氣,“這陣法玄妙的很,你身為鬼王,身上修為強橫,陰氣也更濃烈,最容易被這陣法傷到。”
此時楚錦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溫柔,他將段玉坤護在懷中,什麼都不想,只想著讓段玉坤不要受到任何一點陣法的波及。
他口中低聲唸咒,隨著咒術在楚錦口中流轉,他的手中也多出來了數柄閃爍著冷光的匕首,楚錦眼睛一眯,對著南陽就將匕首狠狠甩了出去。
南陽眼睛一眯,他好歹也是天君,修為上絕對不弱,堪堪避開楚錦所有攻勢,他嘴角露出一個冷笑,還沒等他開口,楚錦眼睛一眯,趁著南陽避開那幾把匕首的空閒,手腕猛的一翻,瞄準了南陽的軟肋狠狠將刀子飛了出去!
匕首刺破空氣,最後狠狠的按照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入了南陽的體內,南陽一聲悶哼,隨後就狠狠吐出一大口血來。
沾了天君的血,整個陣法更加詭異,最後南陽自知留在這裡沒什麼用處,瞅準機會直接從窗戶上離開。
南陽離開,他噴在地上的血像是有了生命一樣,居然開始加速運轉!
運轉間,大陣內的每一處都藏著殺機,最後楚錦鬆開段玉坤自己緩慢站了起來。
“楚錦?”段玉坤不知道楚錦要做什麼,下意識就喊他的名字。
這次楚錦沒有回頭,白晝忍不住環視一圈四周後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麼,就被身旁的安承給攔住了。
安承非常不客氣的開口:“這種事輪不到你插嘴,我們正使和北陰天君知道怎麼弄。”
白晝感覺自己成功get到了安承的敵意,連帶著旁邊的修緣都對自己不太友好,於是白晝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看起來以後幫楚錦的日子任重又道遠啊。
“南陽拿自己血部下的血陣,估計是真的想出其不意折損咱們一波來著。”楚錦漫不經心的冷笑了一聲,然後無奈搖頭,開口說話:“可惜了,被咱們打亂了。”
段玉坤祭出往生鏡,靠著操縱上古神器暫時壓制著這整座大陣的攻勢,如果真的由著這座大陣發揮它的全部威力,後果不開設想。
楚錦深知段玉坤的顧慮,他此時也想盡快破陣,最後索性楚錦也拿出了莫幹彎刀。
他用莫幹彎刀在自己的指尖上狠狠劃了一刀,鮮血瞬間滑落,楚錦就用莫幹彎刀的刀尖和刀刃接了這些血,滾過刀子的血就帶上了一股子邪氣和殺氣。
“你要做什麼?”段玉坤一轉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楚錦一句。
他擔心楚錦為了破陣傷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