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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個子失蹤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馬蹄區的另一條街上,某個房屋裡傳來這樣的對話聲,有個人疑惑地說:“他是怎麼失蹤的?一點痕跡沒留下來?是誰幹的?遇上仇家了?”

“沒發現兇手,應該是非凡者。”另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大個子應該已經死了,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上個星期日,我們把老大買的替死娃娃交給他讓他帶回去,然後他就失蹤了!肯定是非凡者乾的,早有預謀!”

“什麼?現在都週四了!那可是老大花大價錢買的!錢從我們手上走過的,拿不到貨,我們要倒大黴了!”

“你說會說是誰幹的?老大的競爭對手?不,有沒有可能是大個子自己拿著東西跑了?那東西花了老大十萬比索,到哪都能賣個好價錢——但也不夠他過一輩子,不太可能。”

“誰知道,現在怎麼辦?”

“大個死了,把事兒都推到他身上吧!真是個廢物,這下麻煩大了,先拖幾天,就說還沒做好,反正老大也不知道……咱們得合計一下,讓老大往格麗塔伊瑪錢貨兩吃那裡想,反正老大跟她本來就有矛盾,這樣說不定我們還能少受點罪……”

……

“你問我有沒有用於偵測的神秘學手段啊……當然有了,難道你不知道‘占卜’嗎?”

“占卜也是一種非凡能力?”

“當然了,普通人都可以利用紙牌、水晶球、星象和一些神秘學儀式獲得啟示,非凡者當然也可以。”

週四的鐘錶店裡,卡蘭將綠色的馬黛茶粉一勺一勺舀進專門用來喝茶的杯子裡,另一邊擺在爐子上的水壺剛開始冒白氣,他開始從腦子裡挖掘自己知道的那些神秘學和非凡知識:

“我聽說有個途徑就叫‘占卜家’,他們應該很善於使用非凡力量占卜。”

這段時間下來,拉彌亞發現卡蘭這人大概一直都生活得比較簡單、也沒碰上壞人,所以挺單純的,兩人也算混熟了。卡蘭絕大多數時間都在他的鐘錶店裡,偶爾不在也會留下字條貼在門上,告知有需要的客人自己去了哪裡。

“那他們的占卜精準嗎?”

“普通人只要儀式正確,引動了靈性力量,那就能夠獲得一些聽不懂但正常的啟示,甚至什麼都不做,抽出幾張紙牌看牌面的含義也能看懂一些隱喻,只是太過籠統。”

“那種東西只能是‘暗示’,‘謎語’,所以連解讀都要專門學習,還不一定能讀得準。”

也是……世上的很多神秘學東西本身就不是騙人的,很多人只是缺少正確的方式。既然占卜的門檻不是很高,那有這種非凡能力也不奇怪……拉彌亞皺著眉頭思考,她以前看到靈教團的人展現出自身的不可思議力量時,只覺得是對方為了吸引更多追隨者而製造出的障眼法,哪怕是親手摸到了陰冷的鬼魂,她也不太相信——雖然加入這些組織也是一個逃跑的好辦法,但她無法確定自己會不會跳進另一個火坑。

現在想來,“刺客”算一個途徑,“偷盜者”也是一個,還有“占卜家”,風暴教會的那些人的“水手”,以及靈教團那些人控制死靈的技巧,非凡力量簡直無處不在。

如果一共有22條的話,估計差不多涵蓋世界上所有的技術了。

她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這些‘占卜家’會協助警局辦案嗎?”

“有可能吧?”

“他們的占卜能獲得多少資訊?”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聽說過,沒見過‘占卜家’。”

水壺的蓋子被蒸汽推得上下顛簸,卡蘭站起身,繞過拉彌亞走到爐子邊,往放著茶粉的杯子裡倒開水。倒了半杯之後,拉彌亞驚訝地發現他往裡面插了根吸管後又拿來茶罐往裡面加了兩勺茶粉,厚厚一層綠色粉末鋪在水上。卡蘭吸了一小口,露出滿足的表情,問道:“甜馬黛茶,要不要來一杯?”

“不用了。”

拉彌亞想了想,說出這幾天來對非凡的感想:

“魔藥給人帶來的力量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可替代,它只是省略了鍛煉出技術的時間,讓一個人直接獲得技能,但代價就是它也會逼著人去做符合魔藥名稱的事情。說來奇怪,為什麼你要選擇‘偷盜者’?這個魔藥名稱一看就不對勁啊,而且你也不喜歡偷東西。”

卡蘭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的魔藥是被我救了的非凡者送我的吧。實話告訴你,我那位朋友當時也沒什麼錢,並且急著隱藏自己,而‘偷盜者’——降價了。在各方面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我沒得選。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大家都覺得這個魔藥的名字不太好吧,還有近年來的一些不太好的傳聞……”

“不太好的傳聞?”

“對,聽說有不少人都說偷盜者往上晉升會有危險,但又說不清楚危險是什麼。而賣給我配方和材料的那個人也勸我再想想,不過我又不打算晉升,危險是什麼關我啥事。”卡蘭滿不在乎地兩手一攤,“正常情況下一張配方都能賣幾十萬,我哪來的錢買完配方再去買材料啊?我能吃上飯就不錯了。”

“配方那麼貴?”

“是啊!我看過別人賣一份序列8的配方,叫‘治安官’,還不確定真假,定價就近四十萬!”

“多少?”

拉彌亞驚得差點沒站起來。

四十萬?一份序列8魔藥的配方?

雖然不知道魔藥的序列一共有多少個,但序列8只比9高一級,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太了不起的力量,至少不可能讓人脫胎換骨,“治安官”看起來也更像是維持秩序的工作而不是非凡者,所以連找了份工作都不是——為了這種力量,光是配方就要四十萬,材料還得另算?

她逐漸平靜下來,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既然魔藥的價格這麼瘋狂,那她剛好也不用想晉升的事情了,一輩子當個普通人就行了。

就以她現在一週差不多200比索的收入來看,一個序列8配方就得不吃不喝四十幾年,實在是沒必要。

卡蘭說得對,雖然魔藥會帶來不可思議的力量,但是這個價格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如果給她四十萬比索,她肯定會先在薩倫特買一個小房子,徹底安頓下來,至於剩下的錢要幹什麼,她完全沒有概念。但她知道有這筆錢在身上,她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了,比如每天都吃好吃的東西,比如上學。

像“占卜家”,“水手”這樣有用的技術,在序列9的時候花幾萬比索省略幾年的努力似乎還比較划算,畢竟有了技術之後總能慢慢賺回來。但是再往上,似乎就全是投入而沒有太多的反饋了。

“不過,從序列9到8這麼昂貴都有人購買,那豈不是說明後期能夠獲得的遠超前期投資?是不是代表序列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還有更多的非凡力量?”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朋友也只知道一個可能是序列6的人。”卡蘭用吸管喝茶,上面厚厚的茶粉逐漸融化,“但是聽他說,如果真的遇到那個序列6,一瞬間他就會死,連拔槍的機會都沒有。”

好吧,雖然不知道有什麼能力,但是看起來至少對普通人和低序列有碾壓的力量了。

在這個過程中至少花了幾百萬吧,這些錢換來的力量到底是什麼樣的,真讓人好奇啊……

就在這時,拉彌亞忽然感覺心裡一動,她盯著卡蘭摸向自己的口袋,果然,裡面的一張送貨收據不見了。

卡蘭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你一直坐著。”拉彌亞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關竅,“你剛才站起來倒水的時候?”

“正確。”

卡蘭甩了一下右胳膊,手往袖筒裡一縮,再伸出來的時候食指和大拇指間已經捏了一張疊起來的票據。他把票據還給拉彌亞,笑著說道:“說起來我也得感謝你,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有一個設想:如果偷普通人的東西能讓我更好地掌握魔藥,那偷非凡者會不會效果更好?現在我終於可以實施了,並且還能告訴你答案:果然,在剛才我得手並且你沒發現的時候,我感覺魔藥的掌控度又多了一點!”

“對非凡者下手會獲得更多的掌控度?確實,就該是這樣。”

拉彌亞拿走票據,這是上午給各家送貨的憑證。現在是午休時間,她回頭回工廠的時候還得把票據上交,跑腿費都得按照這些憑證,可不敢丟了。

卡蘭的話給了她啟發,但也只是啟發而已,她可不敢兩眼一抹黑地就去刺殺別的非凡者,那純粹是找死。

“你現在真的在屠宰場工作?”

開鐘錶店的偷盜者嘖嘖稱奇:“刺殺動物?這可確實是個新的工作方向,真想告訴我朋友,讓他開開眼。”

“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

拉彌亞想了想,儘可能精準地描述道:“你告訴過我,非凡特性會帶來靈性,而非凡力量使用次數過多就會導致靈性不穩定,甚至失控。那麼——耗費靈性之後,透過休息逐漸恢復的靈性是從哪裡來的?”

卡蘭聽懂了,又沒有太懂對方的意思:

“就……像休息能恢復體力一樣啊?對非凡者來說,靈性就是體力一樣的東西吧。”

拉彌亞輕微地皺了皺眉,這說得過去,但也不能完全說服她。但卡蘭身後眾多時鐘的指標已經一齊指向了“1”,她便放棄了在這個問題上過多地浪費時間,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先走了,下午的工作要開始了。”

“好。”卡蘭揮揮手,他挺高興能有一個人跟他討論非凡和日常的事情,“回頭見。”

“回頭見。”

……

告別卡蘭之後,拉彌亞其實沒有回到城郊的廠子。

她將外套換了個面穿上,然後用隨身攜帶的帽子蓋住頭,走向了棕羽毛區裡較為熱鬧的“酒館街”。

不管是棕羽毛大街還是棕羽毛區,指代的都是同一個東西:薩倫特內治安較差的平民居住區,而棕羽毛則是其中的最大的那條主幹道。作為一個街區,裡面理所當然有著眾多大街小巷,並且因為價格低廉而“囤積”了高密度的人口。

“酒館街”本來也不叫這個,據說曾經是以某個死神教會的人物命名的,因此被改掉,而北大陸人後來給予的名字又太過敷衍,再加上這兒臨近市場,魚龍混雜,酒館眾多,就這麼因此有了個新名字。

憑藉自己以前在黑幫手底下艱難生存的經驗,拉彌亞可以確定,酒館街肯定是自己獲得情報的不二之選。

她現在並不想害誰,但她必須確認自己不會被害。

一條街道並不會有明顯的界限,而當視野裡出現兩個連在一起的酒館開始,喧鬧和混雜的怪味的存在感就越來越高,拉彌亞已經是第二次來到這裡,她熟練地繞開地上的嘔吐物和正扶著牆嘔吐的醉鬼,避開湊上來乞討的小孩子。酒館裡的人們高聲喧譁,牆邊坐著醉醺醺的人和乞丐,一旦後廚丟出些什麼東西來,乞丐們就會一擁而上。

走了一會兒,小半塊黑麵包忽然被丟到了前面的路上,大小乞丐頓時撲了上去,爭搶這一小塊麵包。拉彌亞看向麵包飛出來的地方,只見幾個人正坐在一間酒館門口哈哈大笑,把手裡的麵包掰碎成一塊一塊逗狗一樣丟出去。

拉彌亞默然地看著這幅荒誕的場面,忽然也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後她繼續向前走去。

那用黑麵包戲弄乞丐的醉漢正在大笑,眼前卻猛地一黑,一塊不知從哪飛來的石頭砸得他眼冒金星。

醉漢被砸得直接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了下去。手中的黑麵包飛了出去,被一個小乞丐眼疾手快地搶走,他吃痛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沾滿地上的垃圾和瓜子殼,酒館裡的其他人頓時指著他這幅滑稽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成為了被戲弄的物件的醉漢頓時氣得滿臉通紅,但他不敢發作,捂著臉灰溜溜地離開了酒館。

看了一眼那個三口兩口吃掉黑麵包直咳嗽的小乞丐,拉彌亞繼續往前走,繞開地上的汙水和酒的混合物。

她腳上穿著的是剛從當鋪買來的舊皮鞋,身上的衣服褲子是梅薩家奶奶親手做的,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穿合腳的衣服鞋子的經歷,現在正是寶貝的時候。

不過這家人的熱情她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因此再三確認了之後不會再出現什麼謝禮才收下衣服。

走著走著,前面忽然一陣喧鬧,一個北大陸面貌的青年男子被幾個人從一家店內推了出來。

——不,與其說是推,不如說是請了出去,這幾個人擋在青年面前不讓他進門,但也抗拒他的觸碰。青年往左,人牆也往左,但這群看上去凶神惡煞的人就是不動手也不動腳,禮貌得不正常。

“阿爾蒂爾!我們已經說過你不許來了!”

名叫阿爾蒂爾的金髮青年搓了搓手,討好地笑著:“我不就是打牌賺了點錢嗎,通融一下,讓我進去嘛……”

他又瘦又高,是外國人,還帶著一副眼鏡,看上去文弱又好欺負,簡直是被搶劫和偷東西的絕佳人選。也正因如此,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夥計的禮貌才格外不正常。

北大陸人。難道是本地的什麼大人的家屬?拉彌亞也停下來,好奇地觀察著。

“你那是賺了點錢嗎?!老子都差點給你寫賣身契了!”

其中看上去最生氣的那個大喊道,伸出手指著對方,但也沒有了接下來的動作——按理說,接下來應該是一把揪住阿爾蒂爾的衣領子,一拳打在那張北大陸臉上才對吧?

“我跟你們解釋過了嘛,我來這裡旅遊,不小心丟了錢,所以需要一點路費。”阿爾蒂爾依然掛著那個討好的笑容,面對一群憤怒的夥計,他看上去有點害怕,又沒那麼害怕,“讓我進去吧,我,我少贏一點?”

“你(拜朗粗口)!”

輸得差點籤賣身契的夥計忍不住了,他頓時一腳踹出去,周圍的夥計的臉上居然同時出現了驚訝、無奈和不忍心的表情,並且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緊接著眾人就看見文文弱弱的阿爾蒂爾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後退了兩步,憤怒的賭場夥計一腳踹空,整個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阿爾蒂爾轉身就跑,而摔了一跤的夥計站起來之後罵罵咧咧地繼續追他,沿途被滾道路中間的酒瓶、要吐了跑出來的酒客和坐在地上的乞丐伸出去的腿絆倒了三次,最後摔得鼻青臉腫,半天沒爬起來。

周圍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拉彌亞也看呆了。

“你罵罵他就行了,非要動手幹什麼?”

剩下幾個夥計走上來,把摔了四次鼻青臉腫的同事架起來拖回去,半是幸災樂禍半是無奈,而後者就連嘴巴都磕腫了,沒辦法回答,只能哼哼唧唧地聽同事們調侃嘲笑他。

“昨天要打他的那個,手剛揮出去,隔壁桌輸錢的剛好丟來一個酒瓶,直接給胳膊砸骨折了。”

“還有前天那個推他出門的,結果那傢伙剛從草藥市場回來,身上粘了藥粉,推他的手過敏腫的老大。”

“還有大前天,他在隔壁那老吝嗇鬼的賭場……”

拉彌亞聽到了這些對話,目瞪口呆地看著阿爾蒂爾離開的位置,對方早已經一溜煙跑沒影了。

“每個對他動手的人都會倒黴嗎?”

“這……這難道也是一種非凡能力?在別人動手的時候,倒黴的力量就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

拉彌亞本來以為每一個途徑應該都是對應一種技術或者技巧,現在發現自己想的還不對,在“占卜”之後,居然連“讓別人倒黴”都能成為某個途徑的能力!

非凡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就是無奇不有。

她忽然覺得,沒準對這傢伙來說,配方沒那麼貴。

如果是像這樣進賭場就能賺錢、出賭場也不會捱打、只要換一家就能繼續賺的力量,那恐怕四十萬比索甚至更多也不需要太長時間就能賺到——就是不知道這個能力是序列幾,前期又投入了多少。

她惋惜了幾秒鐘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隨後就搖搖頭,不想這些了。

拉彌亞繼續前進,目標是那個開在“酒館街”深處的,客流量最大也最混亂的酒館——“獵手”。

之前聽說了這個酒館的一些情報,又遠遠地看了一下,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這裡應該是一個本地僱傭兵和賞金獵人聚集、交換情報和生意的地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