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哈哈哈……”

生路已絕,再難逃生,紅綃癲狂大笑,露出決絕之色:“那就看看誰先死!”

她猛地撕開左臂衣襟,露出小臂處一道猙獰的蠱紋,那紋路此刻正散發著妖異的紅光,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

“【捨身蠱】!”

王逸之大驚失色:“大人快退!”

“轟——”

她全身血管突然暴凸,面板寸寸龜裂,下一刻,無數道血箭從她體內迸射而出,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向四面八方激射!

陸沉淵皺眉急退,袖袍翻卷如盾,仍被三道血箭穿透,左臂頓時傳來鑽心劇痛,溫熱的鮮血順著手臂滴落。

王逸之急忙閃身近前,甩出一個小巧金鐘,神識灌注,其上雲紋閃耀,化作巨大的虛幻金鐘護體,擋住後方血箭。

那些血箭無差別地轟擊著地宮每一個角落,石壁被洞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血池炸開,腥臭的血雨傾盆而下,殘餘的蠱蟲在血雨中灰飛煙滅,本就搖搖欲墜的地宮遭受猛擊,穹頂開始大面積坍塌。

當最後一波震動停止,地宮已是一片狼藉。

王逸之小心觀察四周,收起金鐘,滿臉慶幸道:“還好剛才沒用,不然咱們怕是難以全身而退了,真是一群瘋子,竟然給自己下了捨身蠱!”

顧名思義,捨身蠱便是捨身就義同歸於盡的蠱蟲。

“三境高手自爆,確實兇險……”

陸沉淵深以為然,看來平常做點好事還是有用的,不然又得躺幾天。

他站起身向外看,血池已乾涸見底,池底堆積著無數蠱蟲屍體和人骨,散發著濃郁的腥臭味,十二根支撐穹頂的石柱斷了七根,殘存的也佈滿蛛網般的裂紋。

穹頂破開了一個缺口,一束慘淡的天光斜斜照入,映出紅綃的殘軀——她心口多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全身面板皸裂如干旱土地,嘴角卻掛著一抹詭異的微笑。

“她是在逃的舞女吧,到底還是沒能攔住……”

王逸之滿心遺憾,如果抓住她,再逼問阿史那燕的下落,就容易多了。

“她身上有蠱,一心求死,抓不住的。”

陸沉淵話鋒一轉:“不過,剩下的線索已經足夠找人了。”

王逸之一愣:“大人何意?”

陸沉淵先是指了指頭頂,“這別院是誰的?到嘴邊的肉,武承嗣(魏王)、李昭棠(千金公主)卻沒動,院主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接著是這裡……”他伸手指向前方,地宮西南角,伏火雷炸塌牆體,露出後方一條地下暗河,河中有一物,魚身蛇尾,半沉水中,栩栩如生。

王逸之細看之後,驚道:“虎蛟?!”

陸沉淵不清楚具體情況,但他知道,這東西不是活的。

它是一尊機關獸!

【道具:機關虎蛟】

【品階:五品中】

【備註:大唐天師顧雲升依《神異經》所載異獸虎蛟之形,採東海沉鐵、南海陰沉木,合神機偃術打造而成。其軀以百鍊鋼為骨,陰沉木為絡,通體篆刻避水雲紋,可於百丈深海潛行無阻,亦能踏浪登岸,行動自如。】

“正宗的黑科技啊……”

陸沉淵看著視網膜上的面板,對這個世界的秘術有了進一步瞭解。

——潛艇都造出來了!

王逸之本以為是活物,仔細看才發現它眼睛是不能閉合的,形體無懈可擊,唯獨少了一絲生機,這是一尊機關獸。

他恍然大悟,明白過來:“毀屍滅跡之後,駕馭此獸順暗河逃走,再想抓他們就又是大海撈針了。”

“沒錯。”

陸沉淵道:“來的再晚一點,說不定真讓她跑了,這些人定是蓄謀已久,他們對神都的瞭解非同一般。”

王逸之道:“大人的意思是,內神通外鬼?”

陸沉淵點點頭。

王逸之道:“那他們建這血池的目的,難道只是為了養蠱……”說到一半,他的話音忽然頓住,兩眼緊緊盯著血池中那些暴露的人骨,池水逸散之後,屍骨還有他們的衣物暴露出來。

其中一具男屍手裡拿著一個木牌,上面刻著幾行字:

——女素衣跪稟父母膝下:蒙尚宮局恩典,擢升六品司藥,掌尚藥司典籍。新得《本草拾遺》珍本,夜校至三更不覺倦。乞望雙親珍重,待女兒歲末歸省。

他攥的很緊很緊,哪怕已成骷髏白骨,依然死死握著那塊牌子。

餘素衣的平安貼。

王逸之的心狠狠抽了一下,猛地攥緊了拳頭,低吼道:“這群畜生!”

餘素衣只怕到死都沒想到,突厥人出爾反爾,將她的父母餵了蠱蟲,頂了人牲。

她在麗景獄裡咬牙抗住那麼多慘無人道的酷刑,行刑當日命懸一線,就是不願供出幕後主使,給父母一條生路,哪知突厥人一邊欺騙她,一邊將她的父母扔進血池。

“不只養蠱以備不測,還有毀屍滅跡,真正的毀屍滅跡。”

陸沉淵看著那塊牌子,嘆了口氣:“這一池的屍骨只怕也藏著他們想要掩藏的秘密,這夥突厥人夠狠啊!”

王逸之深吸幾口氣,好半晌才平復下來,咬牙道:“可我還是不理解!他們是怎麼做到的?竟然在神都眼皮底下搞出這麼多的佈置,地宮、機關獸……要說打仗,突厥人確實有一套,可是機關,他們什麼時候有這本事了?”

“或許這就是他們要藏的秘密……”

陸沉淵道:“你看看地宮裡還有什麼線索,尤其這池屍骨,應該不只有人質,看看還能不能認出別人。我去瞧瞧那架機關獸。”

“好。”

王逸之點頭,仔細觀察四周,重點辨認血池中的屍骨。

陸沉淵穿過炸塌的牆體,來到暗河邊,機關虎蛟旁。

此獸頭部似龍,魚身蛇尾,表面刻有鱗片,腹下有鰭狀的四爪,看上去跟活的沒兩樣。

若是不熟悉它的,只怕都不知道它的駕駛艙藏在哪。

陸沉淵顯然不在此列,打眼一掃,已將內部全部機關暗記在心。

他走到虎蛟頭部,按動鰭下開關,伴隨著一陣咔咔聲響,整個頭部向上翻開,露出內部駕駛室,大概有三個立方,密封極好。

陸沉淵一向膽大,直接翻身進去,坐在駕駛位,仔細觀察內部情況。

座位前方是一排拉桿,顯然是操控制動用,再前方是一塊“大玻璃”,用六品靈材【天雲石】磨成,在虎蛟左右雙目之間連成一條兩尺寬的線,充當視野,透過它能看清四周及水下環境。

座位後方有小片空地,殘留著繩索和血跡。

陸沉淵心道,這虎蛟不只是逃生,恐怕也是押運人牲到此的工具。

整個虎蛟約莫兩丈多長,大部分軀體都是密麻麻的齒輪機關,只有頭部這一塊地方有剩餘空間,陸沉淵環目四顧,忽地目光一凝,俯下身子,看向腳邊一個鐵桶。

桶中殘留著一點黃白色粉末,桶底有腐蝕痕跡,桶邊放著一個瓷瓶。

陸沉淵小心拿起瓷瓶,只開啟一道縫隙,就感覺眼睛不適,馬上合蓋拉遠,心中種種疑惑全部解開,微微一笑,喃喃自語道:“找到你們了……”

恰在此時,虎蛟外傳來聲響。

“金吾衛大將軍在此,閒人退避!”

那聲音宏大如雷,緊接著,就有嘩啦啦的鎧甲聲響起,整座地宮跟著一顫!

陸沉淵坐在虎蛟中都感覺到水面跟著晃動。

他第一時間將瓷瓶收入袖中,再揮手,鐵桶中殘留粉末消失不見。

“出來!”

剛做完這些,數個金吾衛已從天而降,第一時間包圍過來,他們人手一把弩弓對準陸沉淵。對他身上的赤羽服視若不見。

陸沉淵淡定翻出駕駛艙,看向外面。

正有大量金吾衛從破碎的穹頂跳下來,大地震顫,鐵甲森然。

領頭一人站在中央,如一柄出鞘的刀。

他身上穿著金絲鐵甲,每一片甲葉皆由星辰隕鐵打造而成,冷硬如玄冰,邊緣鎏金,在日光下泛著寒光,胸鎧上鏨刻著一頭猙獰狻猊,獸首怒目獠牙,似要破甲噬人——那是金吾衛大將軍獨有的紋飾,象徵天子親授的生殺大權。

肩吞獸口銜鐵環,環上暗紅帛帶垂落,腰間的獅蠻玉帶緊束戰袍,一柄烏鞘橫刀斜掛,刀鐔作睚眥吞刃狀,鞘尾金釘已磨得斑駁,顯是久經沙場,甲裙下露出玄色戰靴,靴尖包鐵,氣宇軒昂。

高鼻深目間,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掃過,似能剜肉剔骨,叫人不敢直視。

披風獵獵翻飛,暗紅如凝血,襯得他整個人似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像。

——丘神績。

這個名字,足以讓朝野噤聲,江湖變色。

“賣相不錯。”

陸沉淵面無表情,暗道:“可惜離死不遠了……”

丘神績抬眸,看向陸沉淵,淡淡開口:“你就是陸沉淵?”

“是。”

對上這種戰力極強,還隨時可能狗急跳牆的人,再用對付侯思止的招就不好使了,陸沉淵馬上行了個軍禮,至少讓人在明面上挑不出毛病,不卑不亢道:“卑職陸沉淵,見過大將軍。”

丘神績眯起眼睛:“抓到逆賊了?”

“尚未。”

陸沉淵平靜道:“追蹤到此,只找到那名逃出皇宮的舞女紅綃。”說話間,看向地上那具女屍:“她身上有捨身蠱,功虧一簣,沒能擒獲。”

丘神績沒有說話,但陸沉淵能感覺到周圍的氣壓減弱許多。

他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

另一邊王逸之也被弩弓指著,滿臉無奈,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幫人是來搶功的!

丘神績還要點臉,沒有表現的太明顯,只是以上官詢問案情的樣子,讓陸沉淵複述整個過程。雖然金吾衛與鳶衛互不統屬,但也分人,丘神績正三品武將,主管宮禁防衛、警巡皇城,他要問還真沒有推脫的理由,陸沉淵把過程簡單說了。

丘神績是第五境的絕頂高手,很容易就從陸沉淵的話反推出整個過程。

他給旁邊左金吾衛中郎將燕四平使個眼色。

燕四平馬上道:“這逆賊既已埋好伏火雷,又有陰山血蠱在手,只消點燃引線,便可從容撤走,再不濟,也可雙管齊下,阻攔你二人,可她為什麼……沒能撤走?”

他最後幾個字說的很玩味。

陸沉淵本來準備解釋,聽這口氣也懶得說了,只是淡然看著他。

王逸之急了,剛要開口,燕四平當即轉頭喝道:“閉嘴!本將軍沒問你!”

“你……”

王逸之已經看出他的打算,臉色變了,還要再說,陸沉淵抬手止住他。

燕四平冷笑一聲,也不給陸沉淵辯解的機會,指著那萬斤閘門道:“我看這地宮入口還有【九宮千機鎖】,據我所知,這種鎖暗含三萬四千多種變化,就算是四境神識都不易破解,你一個二境……又是怎麼解開的?”

“呵呵。”

陸沉淵笑道:“將軍這是什麼意思?你懷疑我是內鬼?跟他們一夥的?”

“解釋不清,就要避嫌!”

燕四平義正言辭道:“依《軍防令》、內衛《監察令》,當上報鳶臺,請大統領徹查通敵之嫌,暫避此案!這沒你們的事了,回衙門等訊息吧!”

他不耐煩地揮手,好像驅趕兩條野狗。

“欺人太甚!”

王逸之忍無可忍,怒道:“你們分明是要搶——”

呲吟!

燕四平拔刀出鞘,四境修為瞬間鎮住全場。

他冷冷逼視著王逸之:“小心禍從口出!看清楚這是哪,看明白什麼局面!別逼老子讓你們與逆賊同歸於盡!”

說到這裡,他特意轉向陸沉淵,嘴角抽動,不屑道:“老子知道你的底細,你是真是假,自己清楚,這頭銜能唬得了侯思止,唬不了老子。本將軍勸你,別在我面前扯大旗!”

在燕四平等人看來,陸沉淵要是死了、傷了,只要不是武家人下的手,太平公主一定會做些什麼!這不是維護陸沉淵,而是維護她自己的面子,但如果他只是吃癟,那公主就算想管也管不起。

薛懷義是武皇男寵,尚且有不要命的御史每天上奏稱他驕橫跋扈,武皇也沒說把每個上疏的人都殺了,至多打板子而已,何況這個陸沉淵。

聰明人也不會利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去消磨情分。

更別說他還是個假的。

所以,只要先在名義上把他趕走,那剩下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就算公主知道金吾衛有搶功的嫌疑,只要破了案,皇上高興,也不會有大問題——說到底,公主是個好人,好人都好欺負,事後賠個禮她也不會下死手,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們想的挺好。

只可惜,陸沉淵這人軟硬不吃,硬的尤其不吃!

你越逼我,我特麼越逆反。

“燕將軍律令背的有問題啊。”

話說到這份上,陸沉淵也懶得演了,對燕四平笑道:“一看就是沒學到家。”

此言一出,全場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