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天街南段,太平公主府別院“金罌苑”內,百花閣頂層。

陸沉淵姿態隨意坐在桌旁,看著下面的表演,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搖頭笑道:“一般般吧,演的有點生硬,好在感情到了……等馬車過天街,按計劃把這些百姓往大雲寺引。如此精誠所至,自然該金石為開!”

“是!”

赤梅鄭重點頭,滿臉欽佩。

她是親眼看著他如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難怪公主殿下能安心避嫌在府中整理大雲寺相關事宜,將救援之事全權託付給陸沉淵。

如此環環相扣、操縱人心的手段,委實令人心驚!

“大人……”

“直說。”

二十四番出身清白,對李令月忠心耿耿,又全程參與,沒什麼需要避諱的。

赤梅見他信任自己,心中溫暖,有些擔心地道:“丘神績的奏疏已於清晨直達銀臺門,由上官待詔直送御前,但……陛下似乎並無問詢的意思,彷彿無事發生。這是不是意味著,她不信那封奏疏,又或者,並不打算懲治周興?”

“呵呵。”

陸沉淵笑了:“她如果傳召周興,專門詢問,我反而要失望——周興躲過此劫,但她對丘神績的指控不聞不問,恰恰說明,周興離死不遠。她甚至連真假都懶得分辨!”

赤梅先是意外,繼而恍然:“可她為何……”

為何不作為?

因為她在等周興發揮最後的餘熱。

等周興把這些人都殺了,她再殺了周興,非但無損名聲,反而為諸位忠良報仇了。

——剷除酷吏,拔擢賢臣,一代明君!

“哈哈哈……”

陸沉淵舉著酒杯一飲而盡,想起後世對她的評價,不禁讚歎:“了不起!”

“嗯?”

赤梅疑惑不解,但看出他不會多說,也就沒再問。

就在這時,山茶走了上來,俯身稟告道:“大人,他們到了。”

陸沉淵正色道:“請上來。”

山茶應是,不多時領著兩個外罩黑袍的中年人走上閣樓。

左側是從六品大理寺司直徐有功,四十來歲,方額闊口,眉目肅然,神態剛毅;

右側是從六品大理寺丞李日知,三十上下,眉眼含威,鼻樑高挺,下頜分明。

“陸大人。”

李日知拱手一禮,面無表情道:“不知喚我二人來此,有何見教?”

徐有功正欲行禮,忽見案上擺著鎏金酒盞,再順著敞開的軒窗望去,正見天街上囚車緩緩駛過,他臉色驟變,冷聲道:“陸大人好興致!竟在此……設宴觀刑?”

陸沉淵面不改色給自己斟了一杯,淡淡道:“事情要辦,酒也要喝,有何問題?縱然我在此吃糠咽菜,也於情勢無補,計較這些有什麼用?兩位在大理寺素有清直之名,今日有一樁買賣——若成,不但可救岑相等一干忠良,更能送周興那廝上路,就是不知……”

他微微一笑,目光掃過二人:“……二位敢不敢接這單生意?”

“……”

李日知頗為意外,在陸沉淵臉上來回審視。

似要穿透這副玩世不恭的表象,看清這位公主面首的真意。

徐有功卻是怒極反笑,一掌拍在案几上:“好一個‘生意’!你莫不是把朝廷法度當作市井買賣?我徐有功在刑獄二十載,從不做這等——”

“司直且慢。”

李日知突然抬手製止,轉向陸沉淵,正色道:“陸大人既然敢說‘送周興上路’,想必已有萬全之策?在下願聞其詳。”

“日知,你……”

徐有功沒想到他是這種反應,難道已經打算病急亂投醫了嗎?

陸沉淵先看了徐有功一眼:“現在的朝廷法度跟市井買賣有什麼區別?你們現在給周興送錢,他說不定能讓幾位大人少受點罪。我說錯了嗎?”

“……”

徐有功的臉色頓時鐵青,轉頭卻見李日知竟緩緩點頭。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什麼,最終也只能無奈嘆息。

陸沉淵對這兩位歷史上頗為剛正的官員還是有好感的,也沒揪著不放,直接轉到了正題上:“二位大人,咱們就沒必要互相試探了。我是公主的人,你們就當看公主的面子,我既然找了你們,自然也是信任二位的人品。我想周興死,你們想救人,咱們目標一致,現在我把計劃說清楚,二位仔細斟酌。咱們能合作最好,若實在為難,就當今日從未見過。”

陸沉淵快人快語,李日知反而對他有了更大的期待。

徐有功也不禁刮目相看,表情嚴肅下來。

陸沉淵將酒盞輕輕一推,從袖中取出一迭紙,遞給兩人:“二位請看,眼熟嗎?”

紙張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

徐有功與李日知看清之後,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那赫然是數十份空白的牒捕文書,每一份右下角都蓋著鮮紅的大理寺印!

“這、這……”

徐有功的手指微微發抖:“這不可能!大理寺的印信……”

“是從周興的判事堂偷出來的?”李日知突然介面,眼中精光閃爍。

“實不相瞞,本來我是準備偽造的,誰料周興早就準備好了……”

陸沉淵說著都忍不住笑了:“我都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這些印鑑都是早就蓋好的,就等著隨時填上名字抓人。”

他隨手抽出一張,陽光透過紙張,照出上面隱約的水紋暗記,“你們大理寺的公文用紙,做不得假。”

徐有功猛地站起身:“理刑院竟敢如此僭越!按制,每一份牒捕文書都需……”

“需經三位堂官共議?”

陸沉淵嗤笑一聲,“周興的理刑院現在就是法度!這些空白文書就放在他案頭的鎏金匣裡,想抓誰就填誰的名字。”他手指輕點文書上的印鑑:“連日期都是空著的,隨時可以倒填。”

徐有功氣的渾身發抖。

李日知眯眼道:“所以陸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周興喜歡玩這種把戲……”陸沉淵眼中寒光一閃,“我們不妨幫他把戲臺搭得更大些!”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單,“把這些名字都填上去,如何?”

二人仔細一看,上面的名單竟有四十多個!

從李唐舊臣,擴大到所有與周興有私怨的官員,其中包括:曾嘲笑周興出身寒微的武家黨羽,曾反對酷吏濫刑的弘文館學士,再到曾拒絕周興索賄的世家官員。

李日知吃了一驚:“這數量……陸大人的意思是,待他株連過百,滿朝皆敵時,武皇就不會以為是謀反,而是周興藉機清除異己!”

陸沉淵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只有數量還不夠。”他再取出一張紙:“得加一位他惹不起的‘敵人’,才能讓武皇徹底下殺心!”

這張紙陸沉淵幫周興寫好了。

上面要抓的人,赫然是如今坐鎮西北,抵禦吐蕃的戍邊名將。

——婁師德!

徐有功大驚失色:“這——這太冒險了!”

陸沉淵道:“這張文書暫且不動,過猶不及。如果多了這些人,周興還能安然無事,再祭出不遲,不過,要做到天衣無縫,還需要兩位協助……”

李日知明白了:“原來如此。人可以憑牒捕直接抓,可公文對不上……徐司直執掌案卷複核,明日可將這些罪證文書夾帶進案牘中上呈陛下,做成死局,而我執掌印信文書謄錄,正好將名單重新整理成正式大理寺批文……還可以順便加幾份‘攀咬供詞’,做到萬無一失!”

陸沉淵點點頭,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

“不可!”

徐有功拍案而起:“偽造供詞乃是大罪!”

李日知冷笑著反問:“徐兄以為周興那些案卷裡,有幾份供詞是真的?且不提岑相這些人,魏相去年是如何認罪,黑齒將軍又是如何身死!你都忘了嗎?!”

徐有功一噎,無言以對。

窗外囚車的鐵鏈聲隱約可聞,與閣內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陸沉淵看著天街,輕聲道:“待這些文書遞到銀臺門,武承嗣會第一個坐不住,滿朝權貴都要找周興討要說法。”

“妙計。”

李日知點頭道:“屆時,陛下也會明白——這條瘋狗,已經開始咬主人了!”

兩人看向徐有功。

徐有功沉默許久,突然抓起酒壺一飲而盡:“既如此……徐某願助一臂之力!”

“好!”

陸沉淵鬆了口氣,叮囑道:“李寺丞記得在婁師德那頁做個記號。”

李日知會意點頭:“我有直諫之權,待時機成熟,這份‘文書’自會‘偶然’呈到御前。”

正午的寒風捲著枯葉拍打窗欞,遠處洛橋方向,百姓的哭喊聲與囚車鐵鏈聲交織成一片,在凜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接下來……”

陸沉淵舉杯輕笑:“就看周興怎麼死吧。”

徐有功凝視著眼前這個談笑間佈下殺局的年輕人,脊背陡然生寒,他忽然想起《韓非子》中“削株掘根”之喻——此子分明是要將周興連根刨起,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不留,更可怕的是,這套殺招竟全數借周興自己的刀斧而成。

李日知同樣暗自心驚,來之前他原以為陸沉淵不過是個攀附公主的弄臣、男寵,此刻才驚覺此人手段之老辣,那些看似隨意的落子,竟將大理寺職權、官場積怨甚至聖人心術都算得分毫不差,這般城府,若一朝為惡,只怕比周興、來俊臣之流,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