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山海?”

聽著贏辰的言語,嬴政的表情頭一次多了幾分動容。

“《管子》中所言嗎?”

嬴政沉吟了一聲,很快想到了《管子》裡所描繪的畫面。

“不錯,父皇。”

面對著嬴政的質問,贏辰出聲回覆道,“《管子》有云:‘官山海’,又云:‘地有餘則民不盡力。’”

“兒臣以為,天下財非獨出田畝,山川林澤,鹽鐵工商,皆可生利,我等為何盯著腳下的地,卻忘了天下之利在何方?”

贏辰的這番話,引起了嬴政的興趣。

他感觸良多,對於大秦的變革,本身就有自己的理解。

作為執掌一個帝國的掌舵人,嬴政本身要思考的東西很多。

他手指下意識的敲擊著扶手,同時也在權衡天幕所示的策略,尤其是那“實邊授爵令”和“關中秦人授田令”,是否真的可行。

秦統一之後,他一直在醞釀一道命令,便是“令黔首自實田”,從法律上承認土地的私有。

但王室若是過多幹涉地方的土地分配,會不會動搖國本,滋生新的弊端?

“那麼,何謂‘天命不足為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皇帝很快就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他想知道,贏辰能夠給出什麼回答。

“『祖宗不足法』,意味著我等不能死守商君變法以來『天下之利皆出農』的舊策!”

“商君之法,乃強國之術,並非富國之策,今日天下已定,強國之後,必行富國之策,方能長久。”

贏辰沉吟了一聲,對著祖龍說道,“『海王之國,謹正鹽筴,則甲兵堅,士民勇。』齊國桓公因管仲『官山海』之策,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天下之財,非獨出於田畝!山川林澤,鹽鐵之利,皆可為國所用!”

“可將天下鹽、鐵收歸於官營,由少府設立專司掌管。此策一出,國庫之財,將十倍於農稅!”

他給出的策略,就是漢武帝鹽鐵官營的版本。

“除此之外,可以新增鹽鐵稅收,對高階軍功貴族,以爵位高低,分賞官營鹽鐵稅收的權力。”

“例如,徹侯可食鹽稅千戶,不更可食鐵稅百戶。”

這一番話語,猶如石破天驚,震撼人心。

改革是要動利益集團的,所以要改革成功的話,那就得塑造新的利益集團,取代舊有利益集團。

而贏辰,給出的策略也就是這樣做的。

“六公子,若是如此該如何區分鹽鐵之利給予軍功貴族?”

王綰當即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可以封『食鹽三百戶』或『食鐵一山』,讓他們按年分享官營產業的稅收之利。”

“對於軍功貴族,例如中層軍功吏員,可不再賞賜土地,亦可透過授予在六國故地重要關卡、渡口、市場的‘官定稅引’!”

“此乃,三源開利之策,不知道父皇還有諸位大臣們,以為如何?”

“三源開利”之策,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人的思維定式。

目瞪口呆。打仗換來的不只是地,還能換鹽鐵稅、商市稅?

這……這比當地主收租子來錢快多了!去邊疆還能分百畝地?!

蒙武覺得,些渴望建功立業的年輕將士甚至有些意動。

文官這邊更不用說了,不奪六國之地,也能解決封賞問題。

此策既安撫了功臣,又避免了內亂,似乎……堪稱萬全!

轟!!

最為吃驚的,實際上還是李斯。

“以商強國,這是法家之術,以法生利,商君之法,這位六公子能夠想到此策,實屬不一般。”

“若是天幕的我,能夠選擇六公子,或許就不會有今日悽慘的局面。”

他嘆息了一聲,表情變得更加憂愁。

龍椅上,嬴政則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從未想過,治國理政,竟然還有這樣一條全新的道路!

“官山海”三個字,在他腦中轟然炸響,為他那被“土地”二字死死困住的帝國,推開了一扇通往無限可能的大門。

他看著階下那個從容不迫的兒子,心中第一次湧起了混雜著嫉妒、欣賞與敬畏的複雜情緒。

某種意義上來說,思維跳躍的贏辰,給出了讓所有人最為意想不到,卻也最可能實現的一個方案。

不過,他沒有給出肯定的回覆。

而是將目光,都落在了朝野群臣身上。

“不論天幕之策,還是老六之策,都各有其理。”

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殿中的爭執,“天幕所示之策,其利弊得失,關乎社稷之本。”

“朕意,令朝野上下,共議策略可行性。”

此言一出,群臣心中皆是一凜。

始皇帝這是要將天幕中的未來之策,付諸當下的朝堂討論啊。

皇帝的話語,赫然間讓整個章臺殿,瞬間變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論戰場。

其中,爭論最為激烈的,便是那些代表著不同學派的博士們。

咸陽宮中的爭論激烈,而六國故地的暗流,則愈發洶湧。

趙地,邯鄲。

一座昔日的貴族府邸內,一名衣著華貴的趙氏後人,正把玩著手中的玉佩,聽著門客彙報天幕上的內容。

他的臉上,滿是輕蔑與不屑。

“與民一體?真是笑話!”

“我等貴胄,生來便高人一等,豈能與那些黔首泥腿子相提並論!”

“他嬴氏的皇帝,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想用此法收買人心,讓我等萬劫不復!”

他心中想的,依舊是如何恢復昔日貴族的統治與榮光。

然而,在那些田間地頭,在那些市井作坊,無數的六國黔首,卻在口耳相傳之中,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心思。

他們看著自己長滿老繭的雙手,看著自己貧瘠的土地,再想到天幕上那位昭武帝的承諾。

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在他們麻木的心中悄然萌發。

“要是昭武帝當了皇帝,我們也能有自己的田地……”

“是啊,到時候吃飽了飯,誰還管自己以前是趙人還是魏人。”

“說得對!在六國之前,這片地上不知有多少國家,亡了的國多了去了。”

“誰能讓我們過上好日子,誰就是我們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