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養一夜後,翌日清晨,我一早便起身前去竹苑尋了二哥阡墨。

二哥此時尚未甦醒,和衣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雙唇毫無血色,氣息微弱近無,我緩身坐在床榻邊,抬手覆在二哥額間,感知到他的元神和心脈後,指尖不覺微顫,如若昨日沒有大哥沉顧頃刻注入五百年的修為維繫相護,二哥怕是當真要落得一個他口中的灰飛煙滅了。

想到這裡,不禁後怕。

與人不同,天族,妖族,魔族,沒有轉世輪迴的機會,元神盡散,心脈盡毀,便會在這世間徹底消失,真正意義的消失。

我同三哥於竹苑中照看了二哥數十日,大哥忙於族中事務,每日都會遣人送來一些不知從何處尋到的靈丹妙藥,就這樣,不知又過了幾個數十日,一日清晨,二哥終於甦醒,緩緩睜開了雙眼。

“小覓凝……”

正委身依靠在床榻邊打瞌睡的我,迷離中耳邊傳入了二哥輕喚的聲音,令我驟然清醒,睜大了雙眼。

“二哥!二哥!你醒了!身體感覺如何?可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見到二哥甦醒,我難掩心頭欣喜,淚珠在眼眶中打轉,目不轉睛的看著二哥,緊握住了他的手。

“小覓凝,你哭什麼呢,二哥這不是好好的嗎?不過……”

二哥一邊說著,一邊環顧著竹屋,微微蹙眉。

“不過,我為何會在竹苑?還有我這一身修為怎地也幾近於無了?”

“二哥,你不記得了?”

“記得什麼?”

見二哥滿面迷惑地定睛看著我,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和他解釋,更不知道,是否該告訴他,他自行施了忘情之術一事。

思酌再三,我還是沒有將此前發生的種種告訴二哥。

“沒什麼,我……我前段日子和三哥出林歷練去了,方才回來沒幾日,至於發生了什麼,還是等見到大哥問他吧。”

“小覓凝,林外危險得很,莫要總跟扶風偷溜出去。”

“好啦二哥,我知道了,三哥會保護好我的,我也有能力保護好我自己,二哥你先休息,我去找大哥過來。”

“好,只要你能保護好自己就好。”

將二哥安撫好後,走出竹屋,長吁出了一口氣,編故事我一向不在行,也只會用三哥當藉口,拿大哥當擋箭牌,不過就苦了大哥,要去同二哥編個故事了。

大哥知曉後,前去竹苑同二哥講到,族中長老夜觀星象得知他有劫難將臨於身,便出九渡林去尋他,於饕餮林深處尋見他時,他已不知被何妖物傷得甚重,而後便將他帶回了林中。

果然,我高估了大哥編故事的能力,不過所幸的是,大哥平日有一說一從不扯謊的性子,令二哥盡數相信了大哥的這番話,未再深究些什麼細節。

此後,二哥便和尋常一樣,時而出林,飲酒作樂,瀟灑快活,不過和從前相比,他出林的日子越來越短,也越來越少,大多時候總是一個人在竹苑醉酒昏睡,混混度日。

二哥施忘情之術那日,讓我為他尋的那名喚芷蘭的女子,他此時已然忘卻,但我卻一直惦念在心裡,畢竟,尋到她,保護她,是二哥以命施術之前唯一所望之事。

我雖然想不負二哥所託,但想要出林前去紛亂世間,阿爹阿孃,還有大哥,是定然不會同意的。

不知如何是好之時,三哥正巧來了我的月苑。

自己已七百歲有餘,還是初次見到性子灑脫的三哥露出這般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樣。

“三哥?”

聽到我喚他,三哥頓了頓神,抬起了頭。

“凝凝,那日於竹苑中,二哥同你說的話,你可還記得?”

“自然是記得的,二哥讓我幫她尋一位方才轉世未久名喚芷蘭的女子,護她周全。”

“也只有你用幻鏡才能尋到那名女子了。”

幻鏡是在我體內隨我一同出生的法器,三百歲時,阿孃助我用我的心頭血為其幻形,幻鏡喚出時,需使用自身法力催動,幻鏡收回後,則會重新融入我體內,催動幻鏡後,幻鏡會根據心中所想去呈像,可以尋覓到旁人行蹤所在,也可構造出想見之人的幻像,用以相互傳遞訊息。

“這是二哥以命施術前心中唯一所望之事,我也想要盡我所能去替他完成,可是,我怕阿爹阿孃,還有大哥他……”

“到時阿爹阿孃還有大哥這有我在,你倒是不必憂心,不過你去尋這女子倒是也不急於這一時,二哥所言,那女子方才轉世,氣息尚淺,不易感應,興許尚未輪迴至世間,十年之後再去尋,應當定然可以尋到了,正好這十年間,你可用來潛心修煉增進幾分修為。”

說罷,三哥自手中幻化出一隻精緻的紫翡瓷瓶,放在了我的掌心。

“凝凝,這是些許綾羅丹,可助傷勢痊癒,平日服下也可助你修煉,提升修為,好生收著。”

“謝過三哥,我定會好生收著。”

此日之後,我便於月苑中潛心修煉,未再踏出九渡林一步。

平日修煉之時,我皆會服下三哥給的綾羅丹,這綾羅丹確實有幾分效用,服下後再行修煉,修為較此前相比,確是醇厚了許多,且修為提升的速度,也快上了幾分。

日月交替輪轉,繁花次第盛開,潛心修煉之後,日子似乎都過得更快了一些。

不知不覺中,也已有半年之久未同藤月謀面了。

藤月為饕餮林中的藤妖,原倚靠著一棵古樹生存,因那古樹靈氣不凡,且已生有萬年,藤月每日藉助那古樹的靈氣修煉,加之汲取日月之息,倒是比我還要早上百年便修煉成了人形。

藤月修成人形後,相貌清秀儒雅,眉眼之間靈氣十足,頗含柔情,墨色長髮高束,偏愛身著一襲墨綠色長袍,眸底猶含一泓清泉,令人望去頗為心安。

他細心謹慎,待人溫柔,修為精深上乘,對我總是有求必應,因他本便是汲取日月天地精華修成的精怪,在他身邊,也可以於無形中獲得滋養精進修為,同他在一處時,我心中總是會萬分踏實,不必去憂慮些什麼。

同藤月相識,是於幼時。

那時我年歲尚幼,同三哥偷溜出九渡林,不巧與三哥走散,獨自誤闖入饕餮林中,因迷路久久未能走出,那時正是由藤月指路,我方才走出了饕餮林,便也由此和他相識。

饕餮林與九渡林相距不遠,我二人聊來十分投緣,他又待我極好,便時而相伴,藤月年歲比我大二百歲有餘,自我幼時和他相識至今,已有近五百年之久,也可算得上是世人口中所言的“青梅竹馬”了。

方才行至饕餮林邊,還未向林中邁步,藤月便自我身前的一棵古樹後探出身子,四目相對,眉眼柔情如故,望著我,唇邊泛起了淺笑。

“阿覓,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

阿爹阿孃和三哥喚我凝凝,大哥和族人一樣都喚我覓凝,二哥則喚我小覓凝,只有藤月一人,喚我阿覓。

“嗯……確實是好久了,大概半年有餘了吧。”

此前我和藤月三五日便會見上一面,最長也不過十日左右,這一次,時間確是久了一些。

“許久未見,阿覓你可想我?”

“自然是想的。”

“我也一樣。”

說罷,藤月眉眼含笑,上前一步,未待我回神,他便傾身伸出雙臂,將我輕攬入了他的懷中。

鼻尖輕抵在他肩頭,耳畔拂過他的溫潤氣息,面頰不禁發燙起來,不知為何,心中猶如小鹿亂撞一般,撲通撲通地亂跳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