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多年前的妙應真人還有個姓名,世稱“藥王”的孫思邈便是。

此人乃是古往今來能和神醫扁鵲、華佗相提並論的名家,無論醫德醫術都是大唐頂尖,而且孫真人不僅精擅醫術,更是通曉儒、道、佛、陰陽等多門學問,學究天人,名傳天下。

高宗曾多次邀請孫真人入朝為官,但都被其婉拒。

當時的名士,如盧照鄰、宋令文、孟詵等人無不以得到孫真人的教誨為榮,甚至願意親自到他身邊侍奉,以師禮待之。

如此人物一直活到了一百零一歲才溘然長逝,留下《千金要方》、《攝生論》等著作流芳百世。

在孫真人生前行走天下濟世之時,曾到過西南近南詔之地,見此地氣候溫暖,百花叢生,常年不敗,乃是不可多得的種植藥材之所,便在崑崙鎮停駐了數年,收了幾個弟子,傳授一身通神醫術。

待離去之時,那些慕名而來,學得本事的弟子已經數十,其中有些並沒有跟隨孫真人而去,而是選擇留在崑崙鎮,成立了一個特殊的,以專研醫術為名的組織。

崑崙鎮地處深山,佔據地利,附近有一條山谷,谷內種植了無數奇花異草,珍稀寶藥。周圍人因谷中鮮花繁多,便稱其為百花谷,這個組織也以此為名。

百花谷中人不以武功稱雄於世,而願意醉心醫術研究之人更是寥寥,但每一個加入百花谷之人都是心懷善心,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仁德之人。其傳人行走天下時不欲與人爭強,更兼其一身高明醫術,所過之處無不是人人敬仰,江湖各門派無論正邪都以禮相待。

不過,百花谷素來不求名聲,也不欲大肆傳揚自身事蹟,每次出谷行走之人也不過一兩位,因此多數時候都名聲不顯。

牧東晴便是前年才出谷的,一路救治傷病到了南溪縣,才駐足此地,已經一年有餘。

而胡三針便是年輕時候曾在百花谷求過學,師從道玉元君,正是牧東晴的授業恩師,因此兩人有同門之宜,才以師兄弟相稱。

不過胡三針是半路到訪,學了一陣便離開了,而牧東晴則是從小便在谷中長大,若是對比其他門派來說就是一個外門一個嫡傳。但是醫家卻沒有這般嚴苛的門派規矩,只看誰學得精,治得好而已。

胡三針精擅針灸之術,三針回春之名在南溪縣是響噹噹的,而牧東晴會的就要比胡三針要多得多了,只不過見識上少了一些,這才在師兄的醫館裡坐館,也是增長經驗。

方泰聽牧東晴把百花谷的事情講完,不由得感覺大開眼界。

原來百花谷裡都是明醫?

胡三針還真是有本事在身的?

不過剛剛聽到的內容中,最讓方泰留心的還是百花谷所處的位置。

崑崙鎮。

世間有崑崙山,在西域之地,道教傳說中乃是萬山之祖。

而崑崙鎮中的崑崙二字卻和山脈沒有什麼關係。

古時有被從西貢販賣至此的奴隸,其面板黝黑,體壯如牛,更兼性情溫良,多被豪門貴族購買豢養當做下人,叫做崑崙奴。

不過此崑崙非彼崑崙,而是這些人的自稱,因為他們的母語中的發音和大唐不同,便被誤聽做崑崙,後來也就這麼叫了下來。

曾在二十多年前,大曆年間,便有一名崑崙奴名叫摩勒,不知從何處習了一身武藝,成就了一段金玉良緣,在民間廣為流傳。

除了從西貢而來的這些人之外,西南偏遠之處也有許多土著,中原人也同樣多以崑崙相稱,這崑崙鎮便是極其靠近南詔之地,多種民族共居的地方。

方泰想起當初和師父方遊便曾經到過此地,不過那時候自己還小,師父只說是去那找人求藥,既沒說名字也沒帶他進去。

現在想來,師父當時定然是去了這百花谷之中,但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除此之外,方泰還想到一事。

胡文秀曾在話語中提到,似乎以前在醫館中還有一位武藝高強之人,聯想到同樣醫術高明的泰逢,方泰心跳不由得快了起來。

方泰裝作不經意地提問道:“牧先生,既然您是這兩年才到此處,那是不是說以前還有別的在此地坐館的大夫啊?怎麼還有這般規矩?”

胡文秀正在一旁佈置桌子凳子,聞言接話道:“你道這世上的地方都像長安、洛陽那麼多人嗎?那地方生病的看病的總是絡繹不絕,醫館的生意自然總是有的。像我們這樣的小地方,大夫們停留得久了,百姓們便總有病好的一天,又或者剩下的都是看不好的病。

“但是大夫們又不能把病人的病拖著賺診費,這可不是明醫所為,因此要想謀生計,便要隔一段走一走,到別的地方待一陣,世稱遊方郎中的便是。

“所到之處不僅病人有得治,這些個遊方的郎中也能收到診費,兩全其美。”

“那胡先生也是大夫,他為何……”

“阿爹他啊,就是懶得動!我們這醫館也是藥房,左右都能做些買賣。要是有遊方郎中到此,我們也願意收留,阿爹能清閒一些,還能結個善緣。

“說起以前來過的大夫啊……有陳伯、文先生、祁大哥,還有一位長得特別漂亮的女大夫,我叫她夏姨。當初我還以為阿爹能主動一些,說不定……”

此時從屋裡傳來一聲刻意的咳嗽,把胡文秀接下來的話打斷。

“嘁!多大歲數了,還這麼面皮薄!夏姨長得美,做飯還好吃,醫術也高明,怎麼就讓人家走了?還讓我給你操這個心……哼!”

胡文秀顯然對那個女大夫印象極好,甚至願意接納成為自己的後孃,只不過看樣子是胡三針不給力,才錯付了女兒的一番良苦用心。

牧東晴忍著笑,對胡文秀輕輕搖頭,使了個眼色,這才止住她憤憤不平的發言。

“哦,對了,還有一個應濟良應大哥!就是在你來之前,也會武藝的那位。聽說還是牧大哥的同門呢?”

牧東晴卻微微變了臉色,面對胡文秀的發問,他略微沉默了一會,才接著道:“確有此人,不過他曾經犯下大錯,已經被我師父逐出谷了,他的所作所為都和百花谷無關。”

胡文秀驚訝地道:“啊?還有這事嗎?我可沒聽阿爹說過……我還記得應大哥總是溫和地對人笑,不像是壞人啊?他當年做了什麼事情啊,惹得你師父發那麼大脾氣?”

牧東晴偏過頭去,面色苦惱,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頭道:“此中細節,不足為外人道。文秀姑娘,你便別問了吧。”

胡文秀聞言訕訕的閉了嘴,但仍是對這應大哥的故事好奇不已。方泰則是心中暗道,莫非這應濟良便是當年泰逢在此地時的化名?

只是不知此人在百花谷內犯了什麼錯,才被逐出,還讓牧東晴這文雅之人都露出這般為難的神色。

聯想到此前聽到的狍鴞所言,泰逢當年被稱為殺人無數的活閻王,天澤針下出手無生,若他和應濟良真是一人,那此事想必和他往日裡的作風有關。

自己雖然沒有見過泰逢被老虎毀容之前的面貌,但畢竟在治療的過程中也是見過他真容的,此前便是在自己的描述下,由芮薛氏親手畫出的泰逢的畫像。

在程鋒傳來的訊息中,更是確認畫中人的確曾在回春醫館出現過。

若是自己直接發問,將泰逢的相貌講出,再和胡文秀口中的應大哥的相貌比對一番,必然能夠得出結論。

不過當著牧東晴的面,方泰終究還是將心中所想硬生生壓了下去。

雖然看牧東晴的面色當是對這應濟良過去的所作所為不甚認同,但他們畢竟曾屬於同門。

而且百花谷既然是以醫術和藥物聞名,那無天閣豈會放過這等寶地?

不說安插諜子,若是把整個門派暗中滲透全了,方泰都信。

一個暗中發展了很多年,連春神丹這等神奇的寶藥都煉製出來的組織,誰知道他們還藏著什麼樣的秘術?

萬事小心為上。

縱使現在尚不知道泰逢和應濟良究竟是否一人,但萬一呢?

即使兩者是一人,即使牧東晴對泰逢的過去不滿,但也不影響兩人共同加入無天閣不是?

自己來到這回春醫館,最主要的目的是探查泰逢的下落以及有關無天閣的訊息,若是開門見山反倒羊入虎口,自爆身份,便功虧一簣了。

胡氏父女不是江湖人,胡文秀更是天真爛漫,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方泰在心中拿定主意,要在稍後私下和胡文秀問詢一番,也好確定這應濟良的身份。

而且按照胡文秀的說法,應濟良當年也同樣是溫和的性子,和李延給自己的印象相似。

若泰逢、應濟良、李延三者一人,那曾經有發生過什麼,讓這樣一個人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以至於在無天閣內部都有了“活閻王”的稱號?

但他後面又做出了叛逃無天閣,毀去春神丹的舉動,前後反差之大讓人難以理解。

想要了解一個人,便要從他曾經的經歷入手,私下問詢胡文秀勢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