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第二日,林乘墉芮玉榮醒來之後,方泰和因禍得福反而行動無礙的芮玉榮攙扶著林乘墉送往了芮府,又回到元吉鏢局把羅孚同樣接到府上。
羅孚得知林乘墉無恙,也鬆了口氣,不過元吉鏢局的慘案委實對他的打擊太大,更加上狍鴞垂死一擊造成的外傷內傷頗重,只得繼續在床上靜養。
林乘墉受傷不算太重,跪在羅孚的身前磕了幾個響頭,叔侄二人眼含熱淚,立志報仇。
芮府主人芮伯言在得知下人通報後顧不上穿鞋便跑到大門,見到幾人的慘狀大驚失色。
自己的女兒不過離家數日,一夜之間竟遇到何等意外,連老朋友羅孚都受此重傷。
芮玉榮還能走能跳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芮府的女主人芮薛氏滿面寒霜,也已經是動了盛怒。
給傷者安排好房間、大夫、藥物之後,芮伯言一家叫上方泰到大廳中仔細詢問前因後果。
在林乘墉和芮玉榮醒來之後,幾人已經對好了說辭,將蟄龍草、金液大還丹和長生之密的事情略過,只說是看在方泰師父和李延的交情上才放過他們。
當下,二人把事情細細道來。
無天閣、南詔、春神丹、狍鴞、泰逢......一直說到元吉鏢局二十六口盡數死在驚目劫之下,芮伯言已經眼眶通紅,涕淚俱下:“可憐我的恩人,我的六哥,竟遭橫死,痛煞我也!”
當年元吉鏢局七人救下芮伯言後,兩家多有來往,其中性格豪爽,大大咧咧的安陸最常來找芮伯言喝酒,二人交情最為深厚。
此時得知悲聞,直要把這厚道老實,知恩圖報的芮伯言痛的昏厥過去。
芮薛氏仔細給丈夫捋順氣息,又喚來下人把老爺扶回房間休息,隨後轉過臉來,鳳眼含威,盯著二人一言不發。
相比較父親而言,芮玉榮顯然更加害怕自己的母親一些,甚至悄悄往方泰背後躲了躲。
女兒雖然頑皮,但畢竟經歷了重大的意外,且此時當著外人的面,芮薛氏終究放下了教訓的姿態。
嘆了口氣,她輕啟櫻唇道:“唉......鏢局的喪事,芮家理應承擔,可憐恩公們四年前遭了難,卻不想時至今日還有利刃加身之劫......罷了,今次實屬意外,榮兒你也是身不由己,為娘不怪你此前的任性之舉了。”
方泰忽的跪下,重重給芮母磕了一個頭道:“芮家嬸嬸,這次都是我的不好,讓令愛身陷險境......我......什麼樣的責罰,我都認了!”
言畢,將頭一低,任憑處置。
在方泰想來,都是因為自己不慎,才讓人家的女兒受傷。
對方作為父母,當然怎樣責罰都不為過。
芮玉榮神色慌張,衝著母親使眼色,卻不敢張口。
芮母看都沒看芮玉榮一眼,輕輕走到方泰身邊,道一句:“是個敦厚的,嬸嬸沒有怪你的意思,起來吧。”
方泰內心有愧,羞慚不動。
芮薛氏再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們此前所說定有隱瞞,想必是墉兒那孩子出的主意。他向來穩重,我是信得過的。現在觀你行止,便知其中內情多有情非得已。我不知你師父是何人,但僅憑交情便能換兩條人命......只怕是難為了你,不知付出了什麼,才讓那人放過了榮兒和墉兒......”
方泰一激靈,猛抬頭正對上一雙清澈的眼睛,似乎能直射入自己的心裡。
芮玉榮在一邊委屈的眼淚都流下來,跺腳道:“娘啊,你不知道阿泰他......”
芮母一揮手打斷了她:“既然此前不說,想必是有些難言之隱,若是說了不定會有什麼災厄,還是不必說了。方泰,你的情,我代芮家領了,起來吧。”說罷,將方泰扶起。
芮母的言語中分明已經覺察到一些內情,但出於穩妥,搶先攔住了芮玉榮吐露方泰性命受制於人的事實。
如此洞察人心,方泰心中百感交集。
芮薛氏把二人帶到桌旁坐下,一人一邊仔細號脈。
半晌,她點點頭道:“方泰你的內息強勁,執行無礙,只是雙手經脈處有些震盪和損傷。我看你身背長棍,想必是被人以擊中兵器,力道反彈所致。運力精妙,傷而不重,看來那個泰逢的確是宗師無疑。”
此前幾人並未把打鬥的細節盡數說出,此時芮母寥寥幾句便將方泰受傷的原因說個明白,當真醫術高明。
她又皺眉道:“榮兒你的脈象有些奇特。食六氣法本身性質綿綿若存,但進度較慢,此時你體內卻彷彿憑空多了十餘年的功力一般,丹田處又隱隱有內力湧出......不過,你的內功本就有溫養之效,此時以本身內力養一點丹火,非但沒有焚身之虞,反倒能加速內息運轉,的確和那泰逢最後所言相合。”
芮薛氏頓了頓又奇道:“依你們所說,那人身中一種奇術玲瓏鎖,不能動用內力。能封住宗師經脈的手段已經令人稱奇,此人能利用榮兒你的內功入體,以食六氣法生生不息的特點將枷鎖化去,當真神妙......還有那春神丹,單以效用而言,已經奪天地造化,驚才絕豔,只是不知是何方人士,此前竟不知有這等人物。”
她抬起手,皺眉思索。
方泰接話道:“我與李......泰逢相識的時候,他入山尋藥受到重傷,當時神智昏聵,混亂中我聽出他似乎有一些邕州的口音。還有那狍鴞,吐字帶有冀州、魏州那邊的習慣。”
芮薛氏點點頭:“如此看來,倒要請風媒四處追查一番。就先從這個狍鴞入手,自他來的方向一路尋找,總會有些線索。”
她又對方泰說道:“方泰,這李延與你相識多年,箇中恩怨早已算不清楚,你也不必把他所做惡果算在自己的身上。你年紀輕輕,雖然仁義,卻也不可思慮過重。就算昨日沒有你方泰,那狍鴞就不會再找別的辦法麼?元吉鏢局本就身在局中,這麼說起來,說不得你才是那個恰逢其會之人。”
芮玉榮的母親瞧出方泰仍舊沒有過去心中的坎,故出言規勸,言辭懇切,一語中的。一番話說得方泰心頭陰霾去了大半,雖然仍舊有些自怨,卻終不是昨夜那般輾轉反側了。
方泰點頭稱是的同時不禁感慨,芮家嬸嬸不僅明察秋毫,而且深明大義,言談之中甚是有大家之風,令人折服。
言畢,芮母便打發芮玉榮帶方泰下去好好休息,隨後換了一身外出的行裝出了門。
方泰仍舊惦記元吉鏢局的二十六具屍體,便跟著前去收殮的人一起去忙活。
芮玉榮也跟著一起。
到了元吉鏢局中,芮玉榮終於見到了現場的慘狀。
本就沒吃多少東西的她花容失色,險些沒把苦膽吐出來,但仍舊強忍不適和悲傷,給眾死者細細的擦拭了面容,梳理了髮髻。
待見到安六爺的時候,芮玉榮還是忍不住掉下淚來。
不說這些人裡大多是襄州城的本地人,還有十餘年間的長幼情分,早讓芮玉榮把他們當成了自家人。
原本伶俐跳脫的少女紅著眼睛,一言不發,跟著眾人把所有死者裝進了棺材。
等離開鏢局之後,她站在那塊牌匾之下,鄭重的對方泰說:“阿泰,我一定要殺狍鴞。不管是什麼時候,什麼人攔著,我都要殺他。”
語氣平靜,寒氣逼人。
方泰自然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重重點頭道:“理應如此,算我一個。”
舒了一口氣,芮玉榮彷彿又找回了此前陽光的自己,微微笑道:“逝者已矣,咱們小輩總還有要忙活的事情,可不能整天光顧著傷心了。走吧阿泰哥,去給羅二叔和墉哥兒買好吃的去!”
說罷,又看了一眼鏢局的大門,隨後彩裙一晃,在街上綻開一朵七彩的花兒,帶著方泰離去了。
那日,芮薛氏待到傍晚方回,進門後和正在府上操持白事的芮伯言對視一眼,點點頭,便回去後院更衣。
看到這一幕的方泰問道:“嬸嬸這是去哪裡了?”
芮玉榮攤攤手道:“我也不知道,自我小時候,母親便時不時出去幾天,我問父親,他也只說是處理生意上的事情,別的我也不知道。但娘她的確智計百出,遇到事情總有辦法,我猜這次說不定是去找風媒下懸賞了。”
“風媒?這到底是什麼?”
“俗話說,風為媒,花不誤。這風媒便是天下間訊息的掮客,專門靠打探和販賣情報為生的職業。不論是江湖門派還是朝廷軍方,都有合作的風媒組織,各種大事小情只要肯花錢,都能如乘風的花信一般,經他們之手傳到大江南北。”
過了幾日,果然有情報傳來,有人在鄂州附近見到過同行的兩位男子,似乎都有武藝在身,還特意強調其中一人眼神犀利。
芮薛氏得知後,只是讓人繼續跟蹤追查。畢竟有宗師在,總要請到實力相當的幫手才好出手。此時,林乘墉心憂方泰身中的連心蠱,便出言請方泰先行一步去往蜀山,將此事告知蜀山劍宗宗主,也就是他的師父,逍遙劍呂劍臣。
當著眾人,林乘墉言語中只說是請呂宗主協助調查無天閣,並伺機出手擒拿泰逢狍鴞二人,但暗地中叮囑方泰,可以請他師父出手,以當代劍聖之能嘗試去除連心蠱。
林乘墉道:“師父的本事如淵如海,說不定能解決掉這個禍患。即使不能,他老人家出手,也定然能保你無恙。等羅叔傷勢好些,我便到蜀山找你,到時候先帶你去峨眉找祖師婆婆,之後咱們便一道南下。”
方泰點頭應下。
臨出發之時,方泰又回去了一趟伏牛山。
本想著把事情和師父說一聲,順便讓他給自己卜個幾卦,此行也更有底氣。
但回到山上後,卻四處不見人影。
只在屋裡桌子上放著一張字條,上寫:為師外出訪友,不日便回。徒兒好好掙錢,回來給為師蓋個大房子。
方泰哭笑不得,只得乘上芮家安排的船隻,準備沿著漢水順流而下至荊州,再轉道長江坐上幾日直達瀘州,最後北上到九風山拜訪蜀山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