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立春日,牧童著鞭趕黃蹄。

大田耕盡卻耕山,稻麥盈穗再無飢。

時間已近戊時,襄州城東春神祠前人潮如織。

四周春幡已掛好,鼓盪如潮,映襯著火光如同仙境。

廣場前那個被紅布罩著的物事已經揭開,是一頭和活牛大小無二的土牛,前面還擺著供桌和祭品。

黃牛黑蹄雙白角,身披五色五穀穗,做俯首奮蹄之姿。

男女老少俱歡顏,都等著春神祭典上能收穫一兩塊大春牛身上掉落的土塊。無論是供奉在家還是碾碎做蠶室,都是極好的寓意。

若是能得春神眷顧,或許還能搶得春牛蹄角,今年的收成就更有指望啦!

廟祝李延把攤子交給相熟的打理,自己換上祭服,回到後堂燒香禮拜,為稍後的春神大祭做準備。

狍鴞尚馮河仍舊在祠堂門口的酒攤前逗留,點了兩盤清炒春菜,一屜筋餅,邊等人邊吃飯。

元吉鏢局眾人各自來到春神祠附近準備。

羅二爺和安六爺在廣場南北兩個入口就位,各自尋了視野最好的位置等待方泰和芮玉榮傳來的訊息。

此時,一名趟子手帶著方泰已經到了春神祠正西的襖教寺廟附近,翻牆越脊,趁著天色已暗,開始攀爬尖頂。

林乘墉則帶著芮玉榮,戴上春勝,混進慶祝的人群中。

二人從南入,先向東後向北,打算圍著站有大春牛的高臺轉一圈來尋找線索。

林乘墉強行壓制內心的激盪,將注意力專注在眼前索敵之事,腦中推演種種可能。

芮玉榮精神緊張,無心觀瞧熱鬧的春祭人群,鼻翼微動,憑藉記憶仔細探嗅那種香味。

兩人轉了半圈之際,只聽祠堂門口鼓點一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春神大祭開始了!

更換一身青綠祭袍的廟祝李延手執柳鞭走出大門,朝著中間高臺走去,期間在面具後面瞥了一眼狍鴞所在的位置,見人仍在原地,這才鬆了一口氣。

隨著寬袍廣袖的廟祝站在大春牛前,鼓點聲、琵琶聲、鐘磬聲、木笛聲漸盛,觀禮百姓的熱情也被進一步點燃,眾人揮舞手中春勝,高呼句芒之名。

元吉鏢局眾人的視線也被高臺吸引,投將過來。

方泰遠在一條街外的尖頂之上,藉著照徹廣場的火把光亮,視線不斷在人群中逡巡。

李延隨著祭樂節拍,袍袖一揮,眾樂器聲戛然而止。隨後只有木笛聲緩緩飄出,吹奏一曲青帝引。

隨著柳鞭一起一點,李延圍著大春牛行古祭舞,為青帝出巡之相,又做牽牛種稻之相,演繹從古至今農人勞作之姿態。

衣青雲兮披霓裳,揚春風兮東方。

援北斗兮酌桂漿,御龍舟兮扶桑。

在飄揚的木笛聲中琵琶聲再起,若春風至河冰開,做汩汩冰咽之聲。

鐘磬伴著鼓聲由輕及重,漸有花開,又有春雨落地之聲。

李延身形不停,口誦祝詞。

“春序尤始,青帝再臨。

微熹漸暖,冰霜消融。

江河行地,惠風和暢。

承天之神,興甘風雨。

暾出東方,既安且寧。

佈德於世,萬民崇敬。

崇祀上神,祈頌福同。

應律合節,庶物群生。

勤施四方,日佑族宗。

克禋以禮,克祀以衷。

敬拜於祠,伏惟尚饗!”

百姓亦高呼三聲:“敬拜於祠,伏惟尚饗!”

廟祝點燃長香,供奉於春牛之前,隨後揚起柳鞭揚聲道:“請芒童!”

高臺下響起一片稚嫩的聲音:“芒童在此!”

伴隨著人群間的騷動,衝出一群嬉笑打鬧的孩子,各自穿著青衣,梳雙髻,持柳鞭,做牧童打扮。

孩子們走上高臺,一溜排開,站在春牛前,稚拙的向廟祝行禮:“請打春!”

廟祝點頭應道:“善!”

眾芒童如聞仙令,眉開眼笑,各自使足了力氣揮舞柳鞭朝春牛打去。

這春牛看似龐大,但除了頭面骨架是泥塑木雕,大肚卻是紙糊,一捅就破,裡面塞著五穀穗子。

這許多孩童卻偏偏不打肚子,只朝著牛頭鞭打,似是比著看誰先將牛角打落。

只聽咔嚓一聲,孩童們嘻嘻哈哈的去搶落下的牛角,沒搶到的只得繼續鞭打。

臺下眾人也隨著臺上打春儀式高聲叫好。

廟祝李延看春祭禮成,轉身回返祠堂。

林乘墉、芮玉榮二人正好轉到祠堂門口附近,見到廟祝進門。

林乘墉對芮玉榮耳語道:“我去探探這廟祝的底細,玉榮繼續尋找,務必多加小心!”

芮玉榮點頭應了,看著林乘墉閃身進了春神祠中。

林乘墉繞過供奉著句芒神像的祠堂,轉進後院,正見到帶著面具的廟祝將要推門進屋。

林乘墉猶豫了一下,依舊跟上前去,在門邊看到廟祝摘下面具,似乎是要更衣。

他輕輕敲了敲門框。

“篤,篤,篤!”

李延一驚,轉過頭來,只見身後不知何時跟進來一個少年,正在門外目光炯炯的看著自己。

林乘墉被李延面上的猙獰傷疤也嚇了一跳,但很快調整好情緒。

此時只見他面前的廟祝不慌不忙整理好袍袖,略一抱拳,彬彬有禮的出聲問道:“不知客來,有失遠迎,不知少俠有何貴幹?”

林乘墉看著李延,緩緩道:“久聞春神廟祝醫術高明,在下冒昧來此,欲求丹藥。”

李延眉頭一挑,問道:“不知少俠所患何疾?不若由在下診脈一番,也好對症下藥。”

話雖如此,但李延腳下紋絲未動,絲毫沒有請人進來的意思,林乘墉也沒有進門的打算,依舊站在原地。

林乘墉緊緊盯著李延的雙眼,緩緩說道:“不用診了,我來此所求,春神丹!”

李延聽到“春神丹”三字之後,只是眉尖輕輕一跳,隨後仔細打量一番林乘墉,哂笑道:“林少當家說笑了,您可用不到那玩意。”

林乘墉目光一凝:“閣下認得我?也知道春神丹?”

在說出這句話之後,李延彷彿放鬆了一般,更加自如,竟大大方方轉過身去,將後背留給林乘墉,自顧自的脫下祭袍,換上一身麻衣。

他說道:“林少當家不必如此戒備,說起來你我是友非敵。”

“哦?閣下何出此言?”林乘墉並未放鬆戒備,目光仍舊一瞬不瞬的注視李延的後背,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元吉鏢局和無天閣有仇,無天閣和我有仇。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林少當家以為然否?”李延重新帶上面具,面朝林乘墉,如此說道。

一句話如閃電一般,把林乘墉劈的楞在當場。

“無天閣?你究竟是何人!”

“我?我只是一名侍奉春神座前的廟祝而已。說起來,今日是否有人到貴鏢局託鏢?”

“......不錯。”

“林少當家已經知道春神丹一事,想必也知道了令尊之事與這春神丹牽扯甚深。今天的鏢貨,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當還是無天閣送到南詔的吧?不過我勸少當家還是不要接的為好,以免重蹈令尊舊事。”

“嗆啷”一聲,黑劍出鞘,劍鋒直指李延的咽喉。

林乘墉雙目泛紅,怒聲道:“你怎麼知道!說,你究竟何人!”

李延不慌不忙,低頭看了一眼劍尖,竟還用手指輕輕撫了撫劍身,驚歎道:“竟然是枸木劍,原來是呂宗主座下高徒,想必對你寄予厚望!不知解劍決的九勢你練成幾招了?”

林乘墉心中驚訝更甚。

枸木劍是蜀山幾十年不出世的古劍,解劍決更是蜀山秘傳,即使有人知道這套劍法名稱,但絕無可能知道解劍決的九勢!

李延並未在意林乘墉的驚疑不定,用手指彈了彈劍身說道:“少當家要一直用劍鋒指著一個不會武功的人麼?蜀山之人便是這般行事麼?”

他自承無武藝在身,表明自己沒有威脅,更搬出蜀山,林乘墉只得將劍鋒撤下,斜指地面,第三次問道:“閣下,究竟是誰?”

李延長嘆一聲,轉身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對林乘墉說道:“我曾鑄下大錯,又傾力挽回。那之後,我已拋棄前塵,只是李延。你知道春神丹,又能找到我這裡,想必是阿泰告訴你的。你們年紀相近,阿泰不通江湖事,還需要你們大派弟子多多提攜才是。”

“你是怎麼知道無天閣和春神丹的?”

李延卻不接茬,接著說道:“今天我見到那人來春神祠尋阿泰,就知道阿泰這孩子心性不穩,洩露天機,才惹得禍事登門。令尊當年就是因為牽扯上無天閣,才......唉,天妒英才......你們想必已經見識過驚目劫了麼?”

自李延開口之後,林乘墉一直感到處處受制,言語間被此人牽著鼻子走,但他的話每言皆切中要害,自己無可奈何。

“不錯,今日城中出了命案,二叔判斷正是驚目劫所為。”

“唔,追風刀羅孚麼?果然見多識廣。當下要務是要擒住那去鏢局託鏢之人。此人身負驚目劫秘術,行事狠辣。他曾來我這問詢,正是衝著阿泰來的。阿泰曾得知一件寶物的下落,但此物萬萬不能被他得到,否則有天下大亂之危。少當家可知阿泰如今人在何處?”

“我們也探知此人在追索阿泰,顧未叫他來此。”

李延長出一口氣:“如此甚好!無天閣行事乖張,目無法紀,暗中與南詔勾結,意欲顛覆天下,乃是眾民之患!”

他朝著林乘墉一拱手,道:“懇請元吉鏢局能主持正道,將此人擒下,屆時李某定然將無天閣與令尊之事詳細告知。還請少當家慈悲為懷,至少......也要將阿泰性命保下,李某拜謝!”

說著李延竟要屈膝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