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平聽完李富貴彙報,整個人陷入僵硬狀態,不敢置信盯著自己這個廢物小舅子,“你說的都是真的?”

“嗨,姐夫,你還不瞭解我,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從口袋裡掏出紙條:“姐夫你看,紅黨人員交代的五個日本間諜,還有一個米店老闆。那些紅黨人員他死活不開口,非要等到上火車後才交代。”

“姐夫,這次我們發財了,這麼多亂黨跟日本間諜,升兩級都少說。”

鄒平沒管白痴,撿起紙張仔細檢視,南京三個,北平兩個,隱藏身份資訊都寫了,這般功績妥妥兩級。

興奮之情難以言表,雖然人過中年,也是氣喘如牛,心跳如雷,看向白痴小舅子,眼中讚譽有加,這混蛋終於幹了件體面事,抓起電話就要彙報,卻被李富貴攔住:

“你幹嘛姐夫?”

“彙報啊,這麼大案子能不彙報嗎?”

李富貴急得跳腳:“姐夫你瘋了!要是彙報給姓張的,還有咱的好?糊塗啊姐夫,堅決不能彙報!”

鄒平扔掉電話皺眉問:“你啥意思,這麼大事能壓住嘛,出了問題我們要擔責任。何況抓人需要協調刑偵科,單憑治安科那些廢物,很容易出事,你小子不要被功勞迷了眼。”

李富貴才不管呢,他覺得衡宇說的對,“不行,堅決不能彙報,不就是抓三個人嘛,治安科警察有幾百人,抓三人都抓不住,乾脆回家種地吧。”

鄒平瞅他一眼,掏出香菸扔給他一根,自己也點上,“你懂個屁,五個都是日本人,現在這種局勢下黨國不會主動招惹日方,要是挑起中日之戰你負責啊!”

“呃,沒那麼嚴重吧?”李富貴不服:“姐夫,咱警局以前歸調查處監督,可這會歸特務處了,原因你比我清楚。不就是抓了三個日本間諜,上峰才從調查處撕下這塊大肥肉,怎麼他們行,我們就不行了?”

鄒平吐出口煙霧暼他一眼,“你懂什麼!特務處抓日本間諜是職責所在,而且你覺得上面為什麼會把警務系統給特務處?除了繳獲密碼本的潑天之功,還有上峰想制衡調查處的意思。

藉助功績順利成章,誰也沒話說,這些你不懂。簡單點說,有電臺跟密碼本的日本人叫日本間諜,黨國抓了日方也乾瞪眼;沒有密碼本跟電臺的日本人,你怎麼證明他是日本間諜?對於正規日本商人,或者說潛伏紅黨內部的日本商人,跟黨國有什麼關係?貿然抓捕,事後鬧起來,牽扯外交方面,到時候你擔責任啊!”

李富貴撇撇嘴,甚是不服,但也冷靜下來,“那就這麼把功勞讓出去,要是高錦川被調查處提走,我們可狗屁撈不著,僅憑二個沒用的日本人,頂多賞兩百大洋。”

鄒平抽著煙靜靜思考片刻,“這件事要換個角度處理,既然潛伏在紅黨內部,我們裝作不知情,把人當成紅黨抓起來,邀功請賞就好,千萬不要揭露身份,否則麻煩不斷。”

“奧,這也行?”李富貴想想好像也可以哈,“那交給誰?如今警局歸特務處監督,再交給調查處事後讓特務處知道指定給我們上眼藥。這幫混蛋最近可到處抓警察,敲竹槓,有點危險。”

鄒平臉上難得露出讚許,“還算你有腦子,所以這件事更要上報,至於交給調查處還是特務處,那就是他的事了。不過嘛……”鄒平眼珠子亂轉:“我估計姓張的會交給調查處的多,我們偷偷給特務處送個信,這樣有了功勞,將來也不至於拿我開刀。”

李富貴吧嗒吧嗒嘴:“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危險,要是姓張的知道了,恐怕會給我們穿小鞋。”

“恩,危險指定有。”鄒平掐滅香菸,“你去安排新來的小子給特務處送信,出問題拿他頂雷,左右都下注,功勞少不了咱。”

“呃,那小子挺聰明的,還算懂事,用來頂雷可惜了。”李富貴有點捨不得衡宇了。

“用孫浩你願意?”

“那還是他吧,耗子跟我三年,對我還算忠心,怎麼能把他賣了。”李富貴還有點義氣,“姐夫,一旦上報高錦川留不住,背後的紅黨可牽扯很大,搞好了能把南京潛伏的紅黨一鍋端了,天大功勞就這麼讓出去?”

“你啊!”

鄒平有點恨鐵不成鋼,“這麼大功勞難道我不眼饞?可這功勞即便都是你我的,到時候該佔多少還是多少,不會多一點。而且你當紅黨就算了?你把人家連窩端了,事後紅黨不找你報復才怪,人家也不是吃素的,小心背後給你一槍,死都不知道咋死的。拿點功勞,吃口安樂飯,打生打死的事交給那些豪俠義士,躲在後面數錢不好嗎?”

李富貴膽小怕事,想想覺得也對,“那,那行吧,我聽姐夫的。”

“恩,很好。”鄒平滿意點點頭,想了想叮囑:“衡宇那小子很聰明,等調查處來人把高錦川帶走,你在讓他通知特務處。放他回家,不要用警局電話打,跟他交代清楚這件事辦好,我升他當巡長,就負責姚家巷那片。讓他嘴巴緊點,小心禍從口出,明白嗎?”

“知道了,我這就去安排。”

………………

衡宇被孫浩安排到治安大隊辦公室,學習內部條令與制度,並叮囑下班之前不得離開,這讓他有點急躁。辦公室裡有電話但有七八個巡警,不時還有人進出,沒絲毫機會。

他剛來,對內部環境也不熟悉,同樣不敢亂動,一時想不到辦法,只好等李富貴召集人去抓日特時在找機會。他估計,日特沒抓到前,高錦川是安全的,證明紅黨方面暫時不會有危險。

還有最重要一點,他不知道誰是紅黨,給誰送訊息能避免被捕,身份必須夠高,能接觸到高錦川所說的幾個委員。

有點熱鍋上的螞蟻,絞盡腦汁想,突然腦海中蹦出一道身影,也許他可以……

如果他也不行,只能聽天由命了,自己沒有絲毫辦法去營救他們,想救也不知道潛伏身份。

時間一點點過去,沒等到李富貴調派人手,院裡也沒啥動靜,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起身來到窗前觀察時,就見門口一陣塵土飛揚,一輛黑色轎車衝進院裡,後面跟著兩輛邊三輪,還有十幾輛腳踏車。

這些人,各個中山裝戴禮帽,眼神銳利,令行禁止,絕對不是警察。

心裡咯噔一下,調查處的,有幾個面孔還挺熟悉,當初去陶紅家那個彙報的白痴也在裡面。

壞了,李富貴個混蛋最終上報給調查處,看來高錦川是保不住了。

姚鼎秋從車上下來,沒多會分局長張稼軒帶著幾個副局長上前迎接,眾人客氣幾句開始交接,高錦川也被帶了出來。

臨上車前還大罵李富貴跟衡宇不講信譽,最終還是被帶走,早知道堅持住,或許還有機會。

姚鼎秋接過口供冷冷叮囑:“接觸過案子的人暫時不能離開警局,要找人看好了,出了紕漏到時候受到牽連,可不要怪調查處不講情面。不過,該有的功勞調查處也不會私吞,一旦核實清楚,很快就會有賞賜下來,張局等著升職加薪吧。”

“是是是,姚組長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叮囑好。”

“恩。”

姚鼎秋揮手上車,呼啦啦沒一會都撤了,院內恢復安靜。

張家軒送到門口,轉身往回走,叮囑身側的鄒平:“鄒副局長,這次你做得很好,我會向總局彙報你的功績。另外,參與審訊的人員要叮囑好,暫時不要離開警局,等事情結束再出去工作。”

鄒平笑呵呵滿口答應:“張局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總共三人參與,這會都在證人房間裡打馬吊,今晚就住在局裡,誰都不會離開。”

“不錯,鄒副局長做事老練,我很放心,大家都要好好學習。行了,晚上局裡有安排,都到聚賢樓好好慶祝一下,諸位先各自工作吧。”

“是。”

發生的一切衡宇都看在眼裡,心中正著急時李富貴出現在門口,應付了幾句揮手示意衡宇。

來到李富貴單獨辦公室,衡宇有點懵,“李大隊,人好像被調查處帶走了,這……”

李富貴擺擺手,無奈道:“我也沒辦法,事情太大,壓不住,只能上報。有件事交給你去做,做好了擢升二級巡長,今後有我在沒人敢不長眼,你可願意?”

衡宇暗罵這混蛋指定又要讓他頂雷,聽聽無妨:“李隊只管說,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

李富貴很滿意,低聲交代幾句,“事關重大,誰都不能說,明白嗎?”

“呃,明……明白。”打死他都沒想到這混蛋居然讓他給特務處報信,想想也就通了。如今警務系統受特務處監督,腳踩兩隻船,將來好脫身,出事把自己扔出去,算盤挺響,不過剛好有機會出門,這會出事把屎盆子扣在他腦袋上,跟自己沒關係。

“你剛來,沒人會關注你,也不會有人想到你參與過審訊,只要守口如瓶,事情不會漏,耗子我已經叮囑過,你的安全沒問題,不用擔心。”李富貴知道他聰明,多少安撫幾句,以免害怕交代出來。

就這樣,衡宇領命出門報信,至於給誰報信他說了算。

………………

衡宇特意過了兩條街,找了家商店,確定周圍沒有可疑人員,抬腳走進店裡。

他身穿警服,腰間繫著警棍,佯裝在街上巡邏,進店裡掌櫃看到後非常客氣與小心。

“長官,需要什麼只管說話,小老兒可按規矩每個月上交管理費。”掌櫃明顯害怕衡宇進來敲竹槓,這種事太普遍,習以為常。

衡宇瞥他一眼,“你去門口看著,不許任何人進來,我打個電話。”

掌櫃滿口答應,關好門蹲在那攔截上門的顧客。衡宇內心感嘆,一身皮就能改變一個人的餘生。先把房間檢查一遍,確定商店裡沒人,回到櫃檯前提起電話愣神,他不確定那人身份是紅黨,但機率很大,至於身份……他沒把握,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幸好他在軍校期間,背誦了重要部門的電話號碼,有幾個特別需要注意的更是加強了記憶。

沒在猶豫開始撥號,嘟嘟嘟……

“哪位?”

電話裡傳來熟悉的聲音,衡宇觀察外面同時壓低嗓音,刻意變得沙啞粗糙:

“高錦川已叛變。”

吧嗒!

呼~

衡宇掛掉電話吐出一口濁氣,心臟怦怦亂跳,他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何況第一次幹這種通風報信又身系重大的事情,難免唏噓忐忑。

話說的不多,但只要是紅黨,就會引起重視。職位低上報,職位高指定聽過高錦川名字,叛變,兩個字足夠了。

他不相信高錦川被捕,紅黨會無動於衷,轉移或更換隱藏身份。或許隱藏身份重要,寄託於高錦川會慷慨就義。

畢竟,高錦川被抓到警局也有段時間了,真交代早就出事了。大意之下,必吃苦果,相信高錦川在調查處會很快交代,他審訊問的很粗,別人不會。就算轉移,根據身形長相畫幅肖像滿大街搜捕,也夠紅黨忙活了,能活著離開南京就不錯,想要工作等著吧。

情緒穩定後,第二個電話打給聶霆鋒,這種事不能讓調查處專美於前,何況李富貴交代要透漏訊息。

電話接通後衡宇把情況簡明扼要彙報,聶霆鋒聽完整個人愣神片刻,特務處升級鳥槍換炮,但壓力巨大,都一個月了,沒有絲毫斬獲,正著急怎麼建功,沒想到衡宇又給他帶來驚喜。

深吸口氣詢問衡宇:“既然調查處把人帶走,要回來是不可能,那三個潛伏的日特抓了會不會暴露你出來?”

“都抓了,指定會被調查。”

衡宇想了想:“我估計其餘兩人不算重要,無非交代幾個紅黨人員,但高錦川被捕他們內部恐怕已經調整。作為被推薦的紅黨人員,轉移或者隔離起來都有可能,即便被捕交代收穫也不大。我倒是覺得那個洪記糧店的邱明非常重要,直接跟被控制的高錦川聯絡,而且關係潛伏在紅黨內部日特分子,其身份應該很高,知道的事情也多,不排除有密碼本跟電臺,隨時彙報訊息。”

“我建議,只抓邱明,行動要迅速。最好秘密執行,調查處應該還沒動手,遮掩同時也能有所收穫。”

聶霆鋒沒猶豫,他相信衡宇分析是結合目前形勢提出的最合適建議,“我馬上安排人秘密抓捕,你以巡警身份到四周巡邏,免得出現意外,協助抓捕,晚點我讓張強去家裡接你過來參與審訊。”

“好!”

衡宇掛掉電話把掌櫃喊進門叮囑一番,臨走掌櫃還要塞兩包煙孝敬,吃拿卡要老百姓的事他不會幹,沒幾個錢何必喪良心,要貪也壓榨漢奸跟腐敗人員,那可比這多的多。

警察局距離中山北路不算很遠,他乾脆跑步過去,十分鐘後遠遠就能看到洪記糧店招牌。

門店街,最擔心有後門。等他繞到后街果然有後門,平常裝卸貨物都在這。安全起見又到糧店隔壁兩家以檢查為由檢視是否有通道連結,等確定安全後回到後門找了家茶鋪,坐在街上喝茶,並遠遠注視糧店進出人員。

高錦川說過,邱明臉上有塊疤,很顯眼,所以他要關注來往人員臉上,小心讓其渾水摸魚跑了。

目前來看,調查處沒行動,就看特務處運氣如何,要是邱明沒在店裡,在想抓,難。

正無聊喝著茶葉時,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從洪記糧店出來,衡宇端著大碗呆愣住,怎麼會是她?

沒錯,那道靚麗身影是月餘不見的虞楠,雖然依舊穿的很樸素,任就很亮眼。情人眼裡出西施罷了,人家虞楠刻意穿的粗布衣衫,甚至頭髮都沒打理,掩蓋了半張臉,蓬頭垢面,總不會招人喜歡。

衡宇腦袋裡胡思亂想,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第一反應,虞楠是日本間諜,沒錯,只有日本間諜才會來糧店見邱明。

來買米?

生活不用她管,做生意了?

好奇怪,一個女子來買米也算正常,但那是建立在不瞭解基礎上。難道這丫頭另結新歡,嫁人了?

想到有這種可能,衡宇有點心如刀絞的感覺。你這也太快了吧,我就離家一個半月,就另結新歡還當起居家媳婦了。

虞楠從米行裡出來,神情恍惚,低著腦袋快速趕路,沒注意前面涼棚喝茶的衡宇,直到感覺撞到人才回過神來。

“對,對不……”

虞楠慌忙道歉時,抬起頭剎那,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霎時間不知如何自處。

“你,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