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沿海少數民族自治區,216環嶺省道。

一輛沒有空調的老客車勻速行駛著。

客車前擋風玻璃邊角,寫著林鄉至博城。

車廂裡。

人不多,前排是幾個大爺大媽在聊家長裡短,他們口中蹦達出的客家方言三句不離粗魯。

中段,只有一家三口,女人半彎著腰哄著懷裡哭泣的嬰兒,她丈夫不靠譜的靠在她肩膀打瞌睡。

車廂尾,是一個靚仔與少女坐在同一排,倆人旁的車廂廊道,還有兩個麻袋。

靚仔看向車窗外麥田的眼神有些恍惚。

邊子欽記得自己閉眼前,是在通往珠穆朗瑪峰的‘通天橋’磁懸航線其中一輛觀峰艙裡,怎麼一睜眼就回到舊時代了?

短暫茫然片刻,大抵是養尊處優慣了,邊子欽被客車裡悶熱的環境拉扯回現實,以往他所處的環境溫度,可是一直維持在26度沒變過。

“若不是蝶夢莊周,那我可能······重生了!”

邊子欽低頭視線下移,相較於以往褶皺的老皮,這次近在眼前的,是夢裡健康細嫩的麥色手背面板。

這雙手正護著一個布袋,觸覺很真實能感受到手心黏膩的細汗,可能是睡著前怕被偷。

目前情況很明瞭,雖然魂老,但不糊塗。

邊子欽打包好逐漸躁動的情緒藏在心底,先是看向坐在一起的乘客。

這個女生側靠在座椅上望著車窗外的麥田,她穿著一套寬大的長袖淺藍舊衣服,離得近,能看清衣服破損起毛的褶皺比較多,可能是某所學校的校服。

她懷裡還有個不鏽鋼水杯,不過單從背影來看根本認不出是誰。

邊子欽想跟女生搭話要點水喝,然後搞清楚現在去哪,再眯一會等客車到站下車,試探性開口問道:

“可以給我喝點水嗎?”

女生沒反應也沒吱聲,應該在走神沒聽到。

不過也對,一個離家或反鄉的人,在車上走神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邊子欽沒有繼續打擾女孩,而是開啟帆布袋想看看自己有沒有帶水,翻了片刻,裡面除了兩套男生換洗衣物,就只有幾張整齊疊放的偉人大鈔。

“嘿嘿~我那麼懶,就知道沒有。”

無奈笑笑放下帆布袋,邊子欽目光轉向車廂廊道的兩個大麻袋,開始仔細思考起來。

因為年少時的記憶,早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回憶片刻,依舊不知這兩個麻袋有沒有自己的一份。

不清楚目前處境前,他不會隨意去翻不屬於自己的物品。

在重生前那個22世紀,公眾智網有一條宣傳標語是:‘用人物,須明求,倘不問,即為偷。’

那個時代,各種層級的智網遍佈整個地月系,偷東西可是會錄入公民公示資訊裡的。

簡單來說,去某個社群小店買瓶蒸餾水,人進店的那一刻,智網的公民公示光幕,會悄然浮現在人的頭頂,其餘人可以隨意檢視其上的公示資訊。

甚至在一些治安區,搞過偷摸的那些人,旁邊都會跟著一架智慧無人機監護。

‘監’的是這人,‘護’的是其他人。

這個公眾智網,在最初的開發階段,邊子欽都全程參與了,身份上,他可是很自傲的。

因為在整個程式設計師團隊裡,邊子欽的身份並不低,是‘現代資訊科技院’院長管轄的程式設計師一組組長,並且專案總工程師,是他的程式設計學科第二導師。

私底下,這人還是奶奶的孃家人。

“又走神了。”

邊子欽拋開沒有意義的飄忽思緒,再一次看向女孩懷裡的水杯。

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邊子欽輕輕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她好像被嚇著受驚了,藏在長袖校服裡的身子抖了抖,才轉過身來。

映入邊子欽眼簾的,是帶著灰布口罩遮住大半的臉,只能看見口罩上方露出的一雙柔和清澈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哭過,眉眼自然微彎,回頭的目光帶著幾分疑惑。

邊子欽看到這雙朦著水霧楚楚可憐的眼眸,心裡咯噔一下,單從女生這副打扮,根本認不出來她是誰,因什麼事而哭也不知道。

某一刻,邊子欽甚至起了疑慮,搞不好自己少年時還有一段孽緣!

他心扉開始埋怨年少時的自己:好傢伙誰懂啊,重生了第一件事,竟然是替年少時的自己擦屁股?

不過懂的都懂,男人嘛,無論老少,該低的頭總得低,該認的錯遲早得認。

邊子欽果斷低頭,態度誠懇道:“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沒有回應。

邊子欽頭壓得更低了:“我哪裡都錯了。”

“···喔?”

女生目露一絲疑惑和不安,縮了縮身子沒有接話。

邊子欽意識到不對勁,抬頭偷偷看了一眼她,隨後緊繃的心絃鬆下來。

從這女生的態度跟字面意思來看,應該不是自己搞哭她的。

那可好辦了!

這個十幾歲的腦子反應很快,只是思考了一秒,邊子欽便圓上了:

“···抱歉,剛才睡著我可能靠你肩膀上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邊子欽把布包放到腳邊,問道:“我還想睡覺,還有多久到目的地下車?”

女生想了想,柔聲細語回道:“我,我也不知道。”

聲音軟糯,很甜,但邊子欽啥優聲沒聽過?他根本沒啥特殊感覺,繼續道出目的:

“那到了叫醒我,一起過去?”

“好。”

瞧到她點頭應下,邊子欽清楚兩人應該是同一個目的地了。

女生見邊子欽有些冒汗,把手裡的水杯遞過來,輕聲問道:“要…喝水嗎?”

“謝謝。”

邊子欽沒有矯情,本來打擾她的目的之一就是要點水喝。

接過水杯仰頭忍不住將裡面的水喝了大半,還回去又禮貌道了聲謝,他稍夾腿上的布包,閉上眼睛想再眯一會兒。

他不清楚意識會不會一直停留在這副身體、或是這個時間節點,所以現在問太多也沒有意義。

假設真的重生了,那以後有大把的時間去有空調涼風輕吹的地方感慨、緬懷、規劃未來。

沈伊瑤接過水杯,見邊子欽閉上眼小憩,因為車輛有些顛簸,她又縮了縮身子不想打擾到邊子欽睡覺。

轉而視線重新投向窗外,看向公路兩旁的田野麥田繼續走神。

“真的好羨慕他還能唸書呢~”

一念及此,沈伊瑤揣在口袋裡的手緊握了幾分,手中是個紅塑膠小袋,裡面是媽媽昨晚給她的學雜費和伙食費。

她早就決定不去讀高中了,她要趁這次拿到這麼多錢的機會,偷偷瞞著家裡人假裝到城裡讀書,然後轉車去外省打工掙錢。

因為離邊家村不遠,為了省點車費,沈伊瑤想走到邊家村再上大巴車。

挺巧遇上了初中同學邊子欽等在村口。

她怕邊子欽知道自己要輟學出去打工,從而告密給爸爸媽媽把自己抓回來。

所以上了車落坐,沈伊瑤就縮在椅子上,心神不寧別過頭看向車窗外,企圖不讓邊子欽發現異常。

女生離家時難免會有失落,再加上她想到以後不能唸書了,身旁還有一個即將去唸高中的同學做反差。

這三點加起來,感性心理似泉湧上心尖尖,紅個眼眶、掉點眼淚倒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