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逃難的人群裡,連續走了幾天,瑞恩終於抵達了達克城下。和上一次見過的要塞相比,現在的達克城又是大不一樣了。原來的達克城雖然城高牆厚,但附屬的外圍工事卻並不很多,甚至,沿著四周的城牆,外面還搭建了不少矮矮的民居,但是現在,這些貧民窟都已經倍拆成了白地,城牆意外數公里之外,甚至連稍微高一點的灌木都被砍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異常難看。
今年春天,條登王國派往北方的主力軍團被草原軍和獸人帝國軍隊聯手擊敗,戰線從一千多公里外的北方荒原撤至幾百公里外的邊緣草原總部地區,西北軍延續數百年的威名遭受了嚴重挫折。之前的達克城或許在幾百年前是抵禦野蠻人入侵的要塞,但幾百年來隨著人類勢力的不斷強大,野蠻人被打得抱頭鼠竄,在王國的多數人看來,這座城市的軍事意義不斷削弱,更多的把她當成了王國西北地區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
不過現在形勢發生了質的改變,隨著北線主戰場的失利,令人震驚不安的訊息不斷傳來,在許多人心目中,戰爭已經悄無聲息的對他們構成了威脅,甚至還有更悲觀的看法:或許有一天,鋪天蓋地殺來的野蠻人會在某一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兵臨城下。
在這如許強大的輿論壓力下,達克城司令部不得不承認了當前的失敗,並且開始認真的整頓要塞城防,原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搭建的貧民窟被軍隊強行拆平,沿著城門的各個方向的道路,一座又一座大型衛星碉堡憑空而起,壕溝朝兩側延伸,例嘗的警戒部隊偵察範圍不斷擴大,而原本負責外圍守備的地方部隊則被調回了城內,換上了真正的野戰主力軍團。
仰望則前方警戒森嚴的邊防線,瑞恩的神情表現得相當鎮定。針對逃難的難民,條登軍方顯然做好了充分的反應,隔著城外十多公里,層層哨卡、警衛,兩側的鐵騎兵高據馬上,警惕地看著一列列艱難行進的人們,似乎一個不小心,這些衣衫襤褸的人們就會馬上暴動似的。
前方的哨卡一字排開,擺了一長溜桌子,再往後,一排夾著大鍋地窩棚熱氣騰騰,凡是透過了身份檢查的難民,都可以免費獲得一頓有黑麵包和菜湯的餐點。
很快輪到了瑞恩,負責臨檢的文職軍官眼睛一翻,一眼就瞥見了他身後那匹雄駿的戰馬,不由愣了一愣,在這一大隊難民之中,人人都是滿臉風霜、面帶菜色、骨瘦如柴,但眼前這個人卻面色紅潤,健壯挺拔、英武不凡,而且居然還牽了一匹戰馬,他臉上浮起狐疑的神情,擺擺手,身後地兩名衛兵頓時挺起了長矛,有意無意的對準了瑞恩。
“你的證件!”軍官的身體稍微朝後縮了縮,保持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那副架勢,似乎瑞恩馬上就要爆起傷人一樣。
不過瑞恩卻表現得非常順從,立即遞上一份薄薄的證件——這是他出發之前,花費了不少周折從一名戰死的草原傭兵身上得到的,據說,這名傭兵有點身份,既為貴族當過保鏢,還給人類地方軍當過探子,甚至,還有可能在教廷騎士團幹過騎士,不過後來為什麼會落魄到邊緣草原上,那就沒有人知道了。
軍官結果證件,認真的檢查了一邊,抬頭看了看瑞恩,又好像不放心似的,翻開幾分例文,仔細對照了印章和簽名,好半天,他才慢慢放了下來。證件的確是西北軍開出的真傢伙。
“李克先生?!”
“是!大人!”瑞恩恰到好處的稍稍鞠躬,“我是李克!”
瑞恩的反應令人大為放心,軍官的臉色頓時和緩了許多,他抬起手,指著他身後的馬匹,“可以解釋一下麼?!”
“我是一名傭兵!”瑞恩不卑不亢的道,“我去那裡是打仗的!”
“那現在呢?!為什麼突然會跑到邊緣草原來?!”
“仗打輸了!”瑞恩苦著臉,攤開手,“不過這不是我的錯,大人,我發誓,我曾勇敢作戰,我甚至還親手砍傷過兩個野蠻人,但是仗還是輸了,我的夥伴不是戰死就是失蹤,傭兵團也沒有了,沒有一點辦法……大人!”
看著他愁苦的神情,軍官大有同感,陪著他一同嘆了一口氣,問道,“那邊的野蠻人這麼厲害麼?!”
“確實如此!”瑞恩搖搖頭,露出無奈的神色,“他們和別處的那些鄉巴佬不同,他們的武器很好,訓練也很好,人數眾多,幾乎和咱們王國的正規軍不相上下——大人,甚至連正規軍都被他們打敗了!”
軍官露出注意的神情,皺眉道,“聽上去,你似乎對前線非常熟悉!”
“當然!”瑞恩苦笑道,“我們當時正接受克力安男爵大人的委託,替他辦一些瑣碎的事情,所以經常出沒在戰場邊緣!”
克力安是一一六師團的一個大隊長,在那次戰鬥中被半獸人殺死,不過瑞恩顯然不認為眼前這個軍官會認識他,要知道,西北軍有幾十萬人,哪裡有那麼湊巧的事情?!
“克力安?!是一一六師團的克力安大隊長麼?!”軍官愕然道,“那是我的學長,他比我早兩屆畢業,我們好像還曾經在軍校裡一同喝過酒;”軍官忍不住站了起來,期盼的問,“男爵現在怎麼樣了?!你知道麼?!”
真他媽倒黴啊!瑞恩幾乎要驚呆了,怔怔地看了他好一會,方才小心翼翼的回答,“抱歉,大人,克力安大人戰死了!”
“噢!!……”軍官死亡的坐了下來,搖搖頭,“可憐的克力安學長!”轉過眼看著瑞恩,問:“那你怎麼……怎麼會逃出來的!”
“大人,我不是軍人,沒有上戰場!”說到這裡,瑞恩故意頓了一頓,有些猶豫的道,“我們只是負責替男爵……替男爵處理一些關於佔領區獲得的戰利品事宜而已……”
“哦!——”軍官長長的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這不就是搶劫麼?其實此事現在在軍隊中早已司空見慣,大軍出國征戰九死一生,在佔領區順手牽羊弄點什麼值錢的東西發財是上上下下都預設的事情,不過出於“軍法”等面子上顧慮,大家一般都委託一些軍隊之外的、值得信任的人去打理,看來,這個李克應該是克力安學長的心腹之類了。
難怪這個瑞恩會是這樣的打扮了。想到這裡,軍官心中霍然開朗,所有的疑問都得到了解答,他伸手遞迴證件,“李克先生,根據司令部的最新通告,自前線返回的平民,只能在指點的地點休息,不能入城,請注意了!”
瑞恩大吃一驚,失聲問道,“怎麼是這樣?!”他緩步上前,隔住了旁邊衛兵的目光,悄悄將兩塊金幣放在了軍官的手心,誠懇地道,“大人,我擔負著克力安大人的遺願意,有幾封信件要送回去,希望大人能夠通融!”
軍官捏了捏金幣,臉色微微一變,有些擔憂的朝旁邊張望,不過此刻哨卡一片噪雜,訊問官和難民的爭執聲此起彼伏,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小地角落。
見他猶豫,瑞恩急忙說道,“大人,克力安男爵是您的學長,難道您希望他的家人永遠不知道他臨終前的訊息麼?!”他微微鞠躬,“就算您不顧同窗之情,但連這點軍人之間的憐憫之心都沒有了麼?!”
軍官臉色數變,看了瑞恩幾眼,最終漸漸舒緩下來,點點頭,“要進城,也不是沒有辦法!”
“還請大人指點!”
軍官想了想,伸手取過一封檔案,提起鵝毛筆,刷刷刷寫了一行字,小心的吹乾墨跡,遞給瑞恩,“這是一份臨時的進城證件,由邊防哨卡開出,只能使用一次,進入城門之後立即作廢——上面寫著,你是克力安男爵大人的私僕,是逃回來報喪的!”
瑞恩一怔,隨手接過。
“根據貴族法律,你應該有權透過邊境,把勇士的遺物送還家人,相信城門的守衛不會為難你!”軍官鄭重的說道。
“非常感謝!”瑞恩大聲答應,朝他稍稍欠了欠身,牽著馬匹,在眾多衛兵的注視下,慢慢穿過了戒備森嚴的警戒線。
在這封臨時開出的通行證幫助下,瑞恩順利透過了城門檢查,重新度入這座作別不過幾個月的城市,他驚訝的發現,現在就連城市之內也變了一副模樣。
幾個月前,這座城市還是熙熙攘攘繁華無比,道路兩旁的商鋪熱鬧非凡,行人摩肩接踵駱繹不絕,一副太平安樂的景象,但幾個月之後,路上的行人卻變得稀稀落落,人人行色匆匆,慌里慌張的大步疾行,就好像身後有一根看不見的鞭子在驅趕一樣,甚至就連兩旁的商鋪,也有許多是半遮了店門,一副準備隨時歇業的樣子。
戰爭的毀滅力真是無窮無盡啊,儘管戰線尚在幾百公里之外,但它的負面影響就已經體現在遙遠地後方了,瑞恩心中感慨,按照記憶中模糊的印象,朝城市那頭的貴族區走去。
城市之內也是警戒森嚴,每隔一個道路岔口就設立了全副武裝的警戒站,身著便衣和制服的軍警隨處可見,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瑞恩感覺有些煩躁,看著現在這副景象,要進入公爵府見到蘇珊娜絕對不會比探望創世神容易多少,眼看著貴族區越來越近,前方已經出現了一長溜手持長槍和哨兵,那副神情,擺明了就是告訴他:貴族區在此,平民勿要靠近。
心中正在彷徨,一列隊形整齊的巡兵踏著整齊的步伐,殺氣騰騰地擦身而過,瑞恩急忙跳到路邊,半側過身體,避開他們的視線,身畔忽然傳來一陣壓抑著的談笑聲。
“……那婊子真……功夫不錯……那裡嫩得很哪……哈哈……”
“……不錯……今天……走,再去喝一杯去……”
回頭望去,卻是幾名身著貴族私兵服色的戰士,這時喝得半醉,搖搖晃晃地推開了一家掛著篷布的商鋪大門。瑞恩抬抬頭,發現上面寫著:“麥當娜酒館。”他心中忽然一動,轉身跟在那幾名戰士的身後,推開了半掩著的酒館大門。
合著劣質啤酒的味道,一陣熱烘烘的臭味迎面撲來,瑞恩忍不住捏了捏鼻子,站在牆角,藉著昏暗的燈光,在酒館裡梭巡了一遍,只見兩名身著雷克家族私兵軍服計程車兵,正依靠在櫃檯上,興高采烈的大聲談話。
他抹了一把頭髮,故意把頭髮弄得蓬蓬鬆鬆,又胡亂扯了幾下上衣,幾番動作,讓自己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經過長途跋涉疲憊不堪的旅行者,慢慢走到那兩名士兵的身邊,擺出一副怯怯地神情,小聲問道,“兩位大人!……”
兩名士兵微微一怔,似乎沒有想到居然會有人稱自己為“大人”,一時之間倒沒有弄清瑞恩到底在問誰。
“兩位大人,下午好!”瑞恩摘下髒兮兮的帽子,謙卑地鞠躬行禮,低著頭,那副可憐巴巴的神情,就好像見到國王一樣。
兩名士兵心中大樂,立即轉過身來,大笑道,“原來是個鄉下小子!——說,你找本大……咳、咳……有什麼事情?!”
“是、是、是……”瑞恩急忙連連鞠躬,陪笑道,“請問兩位……大人,您知道在公爵大人家幹活的哥杉麼?!”
兩名士兵張大了嘴巴,不能置信的看著他,半天才反應過來,“你是說哥杉騎士長大人?!”
“這個……俺表哥好像是個當官的……”瑞恩傻愣愣地說道,“不過好像不是啥騎士老爺什麼的……他跟家鄉的人說,他是做保鏢隊長的……”
兩名士兵嚇了一跳,急忙從高腳椅上跳了下來,滿臉堆笑,“這位先生,不知道和哥杉大人是什麼關係啊?!”
“俺叫李克,哥杉他是俺表哥,俺爸爸是他爸爸的弟弟,他爸爸是俺的伯伯,他管俺爸爸叫叔叔,還有他媽媽是我的……”瑞恩臉色漲得通紅,結結巴巴的解釋道。
兩名士兵急忙截斷了他話,卑躬屈膝的道,“原來是李克少爺啊,真是幸會——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為您效勞呢?!”
“哎呀!!兩位都是大人啊!當不得、當不得……”兩名士兵的神色似乎把瑞恩嚇倒了,他連退了幾步,驚惶失措地搖晃著腦袋,“俺……俺只是想問問表哥的家在哪裡!”
“李克少爺太客氣了!”兩名士兵笑容滿面,“騎士長大人的府第就在隔壁那條街,不如我們帶你去怎麼樣?!”
瑞恩把頭搖得象撥浪鼓,連連擺手,“不成、不成,表哥說,不能隨便把當官的大人帶到他家裡去,不然他會生氣地……”他陪著笑臉,謙恭的問道,“兩位大人只要把他家的地址告訴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