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寧提著傘在拙石山道溜達了近百步,在無法繼續前行的時候再度撐開黃紙傘,於是一切又變得簡單了起來。
當清衫公子殷吒和關酸風還與山腰處有些距離的時候,燕寧已是三步兩步走盡拙石山道,山腰處的石坪觸手可及,可燕寧沒有選擇站到石坪上享受眾人仰望的目光,而是抱著傘柄坐在拙石山道上打盹。
等到殷吒和關酸風登上山腰處接受眾人目光的洗禮時,燕寧方才打個呵欠緩緩起身,然後弓著身子,一手撐傘一手扶地,裝作氣喘吁吁的模樣從拙石山道爬上山腰處的石坪。
額上無汗,卻喘著粗氣怨道:“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所有的山道走了一遍,你們怎麼比我快這麼多?”
怨畢,緩緩挺直身子,站在晚霞裡燦笑如花,哪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模樣。
清衫似是被路過的山風扯了一下,殷吒雖面色不改,但心中卻已掀波瀾。把所有的山道都走了一遍?他是認真的嗎?
同樣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差錯的還有不善言語的關酸風,在燕寧站在晚霞裡燦笑如花的時候,關酸風皺著眉頭問道:“把所有的山道都走了一遍?”
“對啊。”
燕寧撐著一傘晚霞面向關酸風認真地說道:“難道不是要走完所有的山道才可以登山腰嗎?”
殷吒沒有言語,但嘴角不禁抽動了一下,不知是自覺不如而驚訝還是在鄙夷燕寧吹得這一手大牛皮。關酸風也不再多加言語,同殷吒將目光一起轉向了鳳凰松後的厚雲層,想著之後的路還能走幾步。
燕寧在石坪上朝著邊緣走了幾步,然後掠過山間雜樹的梢尖俯望向草甸上的殷支。
目光相對時,五味雜陳。
殷支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湧出慌張,而後慢慢轉為怨恨,燕寧則始終平靜如水不起漣漪。
山下人望見背上無山還能站在晚霞裡燦笑如花的燕寧後,皆不知該言何語。
那靠著有晚霞的崖壁的趙禾露出了一點笑容,低頭觀望手中劍多時的曹萋萋也猛然抬起頭來,想著之前杏花糕微甜的味道十分不錯。
久久望著已見不到燕寧身影的山腰處,而後狠狠地踢了一腳在旁邊聒噪多時的馬姓學生,殷支在心中怒罵道:“我又不是傻子,他能登上山腰怎麼可能是因為劍意失靈,這個只會拍馬屁的傻子。”
罵後不多時,殷支的目光中多了些堅決的意味,似是在剛剛他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且不理會山下人此刻的諸多情緒或想法,燕寧同樣將目光望向了鳳凰松後的厚雲層。
他也開始思考著之後的路能走幾步。
畢竟山腰往上的路真得很難走,十三任切霞院院長登得最高處也不過山腰往上一步,如此他更加不確定黃紙傘能否抵禦得了之後路上的劍意,想必那劍意會更加凜冽吧。
晚霞最盛時,在眾人的驚呼中,殷吒和關酸風各自向前跨了幾步。
片刻後,兩人深呼一口氣,各自催發真元,抬膝將一隻腳踏進了厚雲層中,頃刻間,那因為傲睨自若和不善表達而毫無表情的兩張臉不約而同地擠滿了痛苦的神色。
兩人身上的清衫與春服似是偷跑進了滿山的微風,不止地抖動著。
山下人雖是無法看見厚雲層後的山中劍意,但每個人的腦海中都能想象出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畫面,如猛虎撕咬羚羊,如鱷魚搏鬥河馬,因為此刻的厚雲層開始劇烈地攪動起來,像是絮棉被斬散。
當眾人攥緊拳頭手心滿是熱汗地替兩人鼓勁的時候,殷吒和關酸風忍著徹骨的痛意也終是不負眾望地挪進了厚雲層中,只是不知能再挪幾步。
燕寧撐著傘隨後也抬膝,沒有深呼一口氣,沒有催發真元,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黃紙傘能夠抵禦得了厚雲層中的劍意。
兩步後,燕寧挺直的身影便被厚雲層完全遮掩住,且在燕寧的身上絲毫看不到殷吒和關酸風那般的痛苦,彷彿在他抬膝的時候,劍意斬散厚雲層的場面裡沒有猛虎與羚羊,也沒有鱷魚與河馬,有的只是軟軟的絮棉。
眾人的拳頭在燕寧走進厚雲層多時後還沒有鬆開,不是在為燕寧鼓勁,而是在期待著燕寧被劍意逼出來的畫面,彷彿這個畫面才是符合常識的畫面,只是燕寧再一次衝擊了他們一貫遵循常識的心靈。
厚雲層漸漸安靜下來,山下人也都因為過度緊張後的剎那放鬆而疲憊不堪,三三兩兩躺坐在草甸上等待最後的結果。
山下人看不到的山腰另一側還有個姑娘,待三人步入厚雲層中後,姑娘便三步並兩步地掠下山去,身形如上青天的飛雀般輕盈。姑娘下山後從一偏僻巷子裡轉到晨昏街上,在無人察覺時進了切霞院取走自己的包袱以及那塊寫著蕭紅葉的教習牌,沒有等待最後的結果就離了照霞郡。
……
……
晚霞最盛時也就一小會,低眉間已是薄暮冥冥,從山間雜樹的縫隙還能望見一輪影影綽綽的山月。
初春的晚風微涼,草甸上的學生和長廊下的教習也都將春服裹得更緊了些,但目光還是在盯著山腰處。閉目良久的院長也從長廊下起身緩步來到草甸溪畔立住,似是在時刻準備著對三人施以援手,畢竟山下眾人中能夠登上山腰處的只有院長一人。
步入厚雲層後,目光可見處只有身下雙足之地以及身前一指之地,就算是能夠抵禦劍意的黃紙傘也無法讓燕寧多望見一寸之地。
但既然都可以抵禦劍意了,又何求多望見一寸之地呢。
相比那隻能走動一步兩步的殷吒和關酸風來說,此刻的燕寧有著說不盡的愜意或……得意。
十三年來,在修行上他總是目無下塵者眼裡的下塵,尤其去年進入切霞院後,更是成了丙間學生的嘲諷物件。
而且可恨的是當自己素未謀面的未婚妻投入殷勤懷抱時自己卻沒有力量去反抗。雖然他對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妻毫無感覺,也從未想過要真得娶她為妻,但畢竟名義上是他的未婚妻,又如何能夠咽得下這口憋屈氣,再加上自己最疼愛的妹妹被肥頭大耳的殷支惦記上,於是姓殷的那家人便成了燕寧心中最恨的一群人。
只要將他們壓下去,燕寧就會很得意,比如今天就很得意。
果然如院長所言,山腰往上十步後浮雲便不遮望眼,燕寧撐著傘立在山腰往上的十步處,眼前是滿天晚霞。
山下已是薄暮冥冥,而這裡還是晚霞滿天不見山月。
正在得意的燕寧剛要踏上第十一步時,山風忽來,吹散晚霞,像是頑皮的孩童扯亂鮮豔的錦繡,也於此時,一股吸力驟然生出,握住傘柄的燕寧旋即被這股吸力帶著往上飛起。
一人一傘就這樣望見山石穿過老樹,偶爾還能和崖壁上的長劍來個親密接觸地往上飛起,直至山巔。
吸力消失時,燕寧抱著傘柄摔到了山巔的一塊平鋪在崖畔的岩石上。
山巔崖畔的景色彷彿是仙人的晚餐,熾烈的晚霞繡在天上已是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霞,薄薄的暮雲如偷酒微醺的孩童在崖間蕩悠著,染上山間雜樹的青翠以及崖壁野花的清香,成了仙人晚餐後必不可少的甜點。
本來帶有怨氣的燕寧望見山巔崖畔的景色後再也不覺屁股的疼痛,一心只想看一看享用這晚餐的仙人是何模樣。
一念及此,似乎是到了享用晚餐的時間,一位仙人從遠處的天邊駕霞而來。
霞光熾烈,迎著霞光的燕寧看不清仙人的臉龐,隱約間只能望見飄飄長鬚,但仙人座下的紅霞在燕寧的目光中卻是陡然放大,像是一隻振翅而飛的火鳳,拖出一道絢麗的尾焰,朝著燕寧疾速撞來。
一如十三年前,霞光大作後,燕寧再抬頭時已是回到山腰處。
在這之前,駕霞的仙人好似說了一句:“後生可畏。”
然後指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