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玄劍這番提醒,牧嚴這才反應過來。在這些天受盡苦痛折磨的時候,他總感覺視線盡頭有一陣白色的光,彷彿是在召喚自己前往。而從這束白色光芒發出的地方,無數哀怨的慘叫,飄蕩的亡魂久久不散。雖然當時牧嚴的意識已經極為模糊,但本能的厭惡,卻依然催促他逃離這束白色光芒。

難道,那就是寄居於他體內的白骨摘星樓?

牧嚴沉下心來,細細感應。果然,在他的丹田往上一寸,也就是大部分人的“靈海”所在之處,一個隱約的白色“塔”形輪廓早已形成。它不知道已經在此處呆了多久,甚至早已對自己的靈海產生了影響,與靈海中矗立著的四色大劍遙遙對望。

白骨摘星樓的形狀與自己當初在十萬大山中見到的完全一樣,只是在靈海當中,它顯得更為高大一點,一眼望去,至少高達百米以上。無數冤魂在塔身上游離、呼號、慘叫不止,卻好像根本沒有發現牧嚴的注視,只是這樣一來,他本來單純的靈海之中,便平添了幾分詭異。

黑玄劍曾說過,白骨摘星樓雖然是最為頂級的神器,與洪荒四神劍,鳳凰三聖器同為“仙”級別的寶物。但它本身是由鬼界千萬年不散的冤魂匯聚而成,因此並沒有自身的神識,就連它進入牧嚴的身體躲避鴉人們的搜查,也是黑玄劍做的——既然如此,它為什麼會呼喚自己呢?

莫非……

牧嚴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正好,自從在十萬大山中與這尊曠世寶塔為敵以來,這是第一次,他們站在了合作的立場上。此時的白塔並未被他人操縱,而是寄居於自己的靈海當中,既然如此,為何不進去一探呢?

他的意識輕身向前,掠過淡藍色的靈海表面,向著那一座高高矗立的白塔飛去。

這幾天來,牧嚴原本飽滿的靈力已經盡數用在修復傷痕累累的身體,此時的靈海失去了光澤,幾近乾枯。除了四柄大劍已經神采奕奕,矗立於天地之間,也讓白塔周圍的冤魂不敢靠近一步。牧嚴剛剛飛過四柄大劍影響的範圍,立刻感到強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令他渾身壓抑緊繃。甚至有不少白色的冤魂來到他的身邊,與他並肩前行。

這些冤魂,便是十萬大山中與他戰鬥的“鬼兵”的原型,他們沒有意識,沒有形體,只留一絲空空蕩蕩的靈體殘留於人世間,一眼看去,只有無盡悲涼。

在自己的靈海之中,牧嚴的神識可以隨心所欲,飛天遁地。他並未打算從頭探索,而是直衝白骨摘星樓高聳入雲的頂端而去。他能感覺到,這座白骨真正的力量不在高大的塔身,而在最頂端那四分之一的地方。雖然白塔沒有意識,但那個呼喚著自己的聲音,正是從那裡而來!

深入至此,他已經聽不到黑玄劍從身體外傳來的聲音,現在的他,只能帶著好奇與對自己身體的自信,像一個探險者一般探索這座存在了千萬年之久的寶塔。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那個聲音不是敵人,也絕不是朋友,但正如黑玄劍所說,它可以成為一個“盟友”。

穿過霧氣,穿過白煙,穿過無數冤魂半透明的身體,飛行了不知多久的牧嚴終於一腳踩在平地上,進入了高塔的內部。他穩了穩身子,抬起頭,開始觀察起這座白塔來。

和從外表看到的一樣,整座白塔都是由人類的骨骼堆積而成。不論是外圍的塔身,還是內在的支柱、雕飾,無一例外都是如此。曲線優美的肋骨、堅硬的腿骨、長短不一的脊椎……但一路走來,頭骨卻是最為少見的。牧嚴還在疑惑這些白骨的頭骨究竟去了哪裡,突然,圍繞在他身邊的一個白色冤魂,慢慢漂浮著,就這樣穿過了他的身體!

一瞬間,牧嚴的身體彷彿被閃電擊中,全身感受到一股貫穿的強烈電流!這股電流雖然帶給他疼痛,卻沒有讓他感覺到所謂的痛苦,相反地,他好像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一個個模糊的,卻逐漸清晰的畫面,緩緩在他的眼前展開!

這是……

他不敢相信,但他確實看到了——他看到了這個靈魂的一生!

劉子悠,青州麻衣縣人。三歲喪母,五歲喪父,鄰里鄉親不忍,輪流供養他吃飯讀書,至十六歲。雖體弱多病,但詩詞歌賦,皆在胸中。十八歲遠赴青州城趕考,路遇一女子哭泣,上前詢問之時,被女子殺害劫財於三棵柳樹下。屍體被丟入河中,被魚蝦所食。

身體已腐,但怨恨不散!下入鬼界無門,來到這白骨摘星樓中!你若能為我報仇,我這深仇與迷惘匯聚而成的鬼力!你拿去用!

牧嚴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他不敢相信,僅僅是靠著這一縷淡淡的魂魄,他居然就被帶入了那一個書生的回憶當中!不僅如此,他這一生的喜怒哀樂,一生的惆悵迷惘,甚至是死前的那一聲慘叫,那一絲不甘,那一陣疼痛,統統身臨其境,讓他頭痛欲裂!

他還沒來得及喘息幾秒,另一個靈魂,轟然而至!

謝師師,荊州城人。十五歲亭亭玉立,貌若天仙,荊州雖大,再無容貌可以與之相比之人。十六歲嫁與荊州城三公子,男才女貌,本是神仙伴侶。但公子家馬伕大膽包天,心狠手辣,竟然在酒後將她侮辱,狠心殺害。為怕事情暴露,更將她的屍體用石頭打碎,丟給野獸吞食得一乾二淨。

少女正是人間芳華,如此慘死,恨意滔天!下入鬼界無門,來到這白骨摘星樓中!你若能將那惡人碎屍萬段,我這久久不散的怨恨鬼力,你拿去用!

劉浩然,萬劍宗第三峰掌劍人。自小天賦異稟,人劍一體,修煉三百年,已是同輩師兄弟中修為最為頂尖一人,甚至宗主斷舍離都對他關注有加,提為掌劍人。卻不想如此境遇,早已遭同門嫉妒!那些自己為親如手足的師兄弟,早已對他恨之入骨!一日深夜,六位師兄趁著月黑風高,廢他手足,將動脈切開,魔血貫入體內!天才劍俠,竟因無法承受魔血的熾烈當場斃命。師門勾結,竟判定他是入魔而死,六個衣冠禽獸,逍遙法外!

我本是清白修士,一生與劍為伴,從無二心,如此怨屈,我絕不承受!下入鬼界無門,來到這白骨摘星樓中!你若能將那六人手刃,管你是人是魔,在下願助你一臂之力,我這似血似怨,徘徊不去的鬼力,你拿去用!

……

牧嚴已經無法思考!也已經無力回應!那些死去的靈魂與他們的回憶一個接一個衝入他的心中,那些瘋狂的靈魂彷彿是第一次見到訪客,那些怨屈,痛苦,仇恨,不甘!所有的東西,他們都迫不及待地!一句一句講給牧嚴聽!他們的傾訴和慾望,更是毫無保留地,佔據了牧嚴的心!

幫幫我!求求你了!

救救我吧!將那些踐踏我的人殺掉吧!

給他們一個最淒涼的下場,我要鮮血遍染他們的白衣,就像他們對我做的那樣!

殺掉他們!殺掉他們!殺掉他們!

為我報仇!為我報仇!為我報仇!

牧嚴捂住劇痛的腦袋,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到了這座白塔的最中央。這是一個龐大的宮殿,空曠的大廳之中,遍地是堆積如山的白骨。其中有三根頂天立地的高柱,正是這三根柱子,支撐了整座白塔!

而在這三根柱子之上,滿滿地,鑲嵌著人類的頭骨。

他們就在這裡,空洞的眼眶看著牧嚴,等待著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