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嚴再醒的時候,洞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他挪動了一下身子,發現腰部以上都已經有了知覺,左手更是有了些力氣。他將身體撐起來,靠在石壁上。身下的老虎皮子雖然還有些許腥氣未散,但昨晚卻是他這些日子裡睡得最舒坦的一次。

這個念頭一上來,牧嚴不禁有些傷感。算來,從鎖妖塔一戰以來,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如今,春雨都已經來了。

他偏過頭,身邊,巫虔還未醒。

他是孤兒出身,六歲那年被秦問道在山中撿到,從此拜入蜀山。九年修心神,十五年方才學劍。蜀山畢竟是修道之處,除了誅門不拘小節,廣收女弟子外,其他幾門幾乎沒有女性,這十年來,師姐蘇寒青是唯一與他親近的女子。

應該說,他是不知道如何與女人相處的。

這幾天洞中的生活,大概是他第二次如此接近另一個異性。但不知為何,他卻一點也不抗拒這個相識只有幾天的女子,只覺得她是真的關心自己的。

是因為我救了她嗎?

牧嚴不禁回想起數天前,自己腦海中出現的那個問題,那個狂躁的聲音——如果自己當時棄她不顧的話,現在又如何呢?

如今有人記得你了,你還會後悔嗎?

天色沉沉,小雨沙沙。

沒過多久,巫虔醒了。

她揉揉眼睛,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就像那天在四角黑犀腳下時,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時兩人仍在生死之間,電光與靈力翻滾炸裂,震耳欲聾。此時卻是和風細雨,恍若隔世。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呢,牧嚴記不清了。

“你怎麼樣了?”她第一句話便問。

“好多了。”

牧嚴伸出左手,憑空握了握。一股淡藍色的靈氣息緩緩在他手腕上出現,不多時,又悄悄散去。

“這麼重的傷,這才幾天,竟然能……”巫虔有些驚訝,她湊近了些,又道:“你這身體不像中原人,倒像是我們族裡那幾個修煉異法的老妖怪似的。”

“異法?”

巫虔搖搖頭:“我也只是聽說罷了。但你的身體確實厲害,尤其是你的左手……”

巫虔拉起他發黑的鬼手。此時的鬼手一片焦黑,也沒有金紋閃現,顯得異常醜陋,但巫虔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繼續說道:

“那日你傷得太重,全身骨骼盡碎。我以為你一定活不成了,但你救我一命,就算是死了,我也得找個地方好好把你埋了。但沒過多久,我竟然聽見你的呼吸聲慢慢有了生氣,尤其是這隻手,骨頭竟然飛快地長了起來,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新肉都已經長出來了。”

牧嚴一笑,並不解釋。

“看來不止是這隻手……真想知道你練得是什麼功法。之前我還以為要待在這地方照料你一年半載,剛有些心煩,但看現在的情況,再過幾天,你應該就能走動了。”

牧嚴點點頭,突然有些思念魔尊東覺。一個第二境界鍛體魄的凡人絕無可能在實力相差如此懸殊的碾壓中苟延殘喘活下來,自己有命在這裡說話,全靠魔尊為他淬鍊的身體。

如果不是前些日子日夜忍受的淬體之痛,他大概早已命喪於此。

“好啦,既然你已經恢復到這個程度,都可以呼叫靈力了,我就不用日日夜夜盯著你了。”巫虔說著,伸了一個懶腰。

“也沒見你日夜看著我啊。”牧嚴笑道。

“呸,沒良心的東西。”巫虔罵道,倒也不生氣,只是繼續說:“你好好待著,想吃什麼野味就說,只要是這鳳凰林裡找得到的,我就去給你找來。”

“有乾糧和水就行。”

“切,你等著啊,正午之前我會回來。千萬別亂動,知道嗎,要是哪裡再斷幾根骨頭,我可沒那麼多時間再陪著你。”

牧嚴隨口答應了兩句,就見巫虔飛身而下,紅光飄忽間,便從山洞洞口躍了下去。看她的動作,似乎也是修煉之人,只是修煉的法門十分古怪,與蜀山,甚至是中原的完全不同。

她這樣的異族少女,為何會突然傷痕累累地出現在鳳凰林呢?而且這幾天朝夕相處,牧嚴也並未發現她身上有什麼明顯的傷口,難道他當時所見,都是錯覺?還有那面銅鏡……

銅鏡?

牧嚴愣了一下,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但突然有一面造型古樸,隱隱泛出紅色光芒的青色銅鏡出現在了他的記憶裡。牧嚴不知它從何而來,但總覺得自己曾在某一個時間見過它。

是在書裡嗎?

他努力回想自己曾在書山藏書樓度過的奇聞異志:崑崙鏡、八咫鏡……但那些見聞終究只是描寫,圖片終究只是手繪,統統沒有他腦袋裡的那個影像這般清晰。鏡面隱隱閃現的紅光,更是讓他心驚肉跳。

究竟在哪裡見過?

牧嚴還未想明白,突然見一個身影飛快躍入山洞。

“巫虔?”

巫虔沒有回答,她的神情焦慮,咬牙切齒。細看之下,她的貼身衣物上有幾道明顯的傷口,但都不深,只是有鮮血流出。

“怎麼了?”

牧嚴伸手想要看看她的傷勢,巫虔卻飛快地退後一步躲開了,似乎並不想讓牧嚴看到。

“我沒事,你還能不能走?”

“這……”牧嚴苦笑一聲,他的上半身才剛剛有了點知覺,但雙腿是受傷最重的。那場大戰中除了鬼手以外,他所承受的所有壓力都硬生生地壓在雙腿之上,骨頭粉碎,此刻根本站不起來。

“我揹你。”巫虔說道。看起來很是焦急,這幾天來,牧嚴從未看到她有過這樣的表情。

“你一個女孩子,揹我?”

“少廢話,上來!”

巫虔也不經他同意,拽著牧嚴的右手,一把就把他丟在了自己背上。牧嚴一愣,只感覺一陣溫熱的觸感壓在他的胸膛,他靠在她的長髮上,只覺一陣暗香襲來。

頓時,臉上一熱。

巫虔當然完全不知牧嚴心中想的是什麼,她太著急了。洞外的一切,她並非應付不來,她自己本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一想到還有個重傷的人還在等著自己回去,心中竟然一陣焦慮。背起牧嚴的一瞬間,她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此時細細一想,卻不知該往哪裡去?

“怎麼了?”牧嚴問道,他能感覺到巫虔的心神不寧。

“外面有幾個老熟人,我可不想跟他們打這個照面,況且你傷得這麼重,我應付不來。”

“我拖累你了?”牧嚴問。

巫虔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心中想著:當然了,要不是你這個拖油瓶沒有我就會死掉,方才我早就取了那幾個老傢伙性命,哪還需要現在拖著你逃命?但這句話悶在胸中,不知為何,卻是怎麼也說不出來。

“沒有。”巫虔說道,“你很好。”

“你不用管我,別看我現在這樣。要是拼死一搏,還真沒幾個人擋得住我。”

巫虔沒有回頭看牧嚴的表情,她邁開腿,還未走兩步,鼻子突然一酸。

她的腦海中再次出現了那個畫面。那個在黑犀妖獸的全力一擊下苦苦支撐的少年,那個在風雷之力和金色光芒下不顧一切救下自己男人,那個在油盡燈枯的最後一刻,仍然張開嘴,告訴自己快跑的……

她想不下去了。

她年紀雖小,但一生無所畏懼。中原、南蠻獸海、十萬大山,她幾乎從未遇見能讓自己害怕的事情。但在那一刻,她真的害怕了。她好怕,怕那個少年會死。

你怎麼會拖累我呢?你活著就好。

這一生唯一一次,巫虔感受到了自己的軟弱。

“外面那些人不好應付,我們躲開就是。這山洞蜿蜒複雜,我們先去裡面避幾天,你只管養傷,不用想這麼多。”

巫虔說完,再不想其他的事情。雖然揹著一個比自己重上許多的男子,但這山洞平平坦坦,只有微微的上坡,一路過來,並不感覺有多麼疲憊。只是這山洞實在奇怪,她在當中穿行了幾個時辰,洞裡的空間反而是越來越大了,似乎直接通向山的內部。

就在她內心疑惑的時候,背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傳來。

“巫虔,放我下來。”

“怎麼了?”

“那日我重傷昏迷,你帶我脫險之後,是不是往南邊走了。”

“是啊。”巫虔說,“你怎麼知道?”

“你是不是往南走了大約八十里路,在一處巖壁上找到了這個山洞,洞口被一棵鳳凰木遮住?”

“你……”巫虔有些驚訝,“你來過這裡?”

“放我下來,我認得路。”牧嚴苦笑一聲,“沒想到這幾日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這裡。我們走得夠深了,再往裡,洞穴太過複雜,迷了路可就出不來了。”

“這洞裡有什麼東西,這麼玄妙?”

“洞裡……”

牧嚴的腦海中突然晃過一陣洶湧的暗紅色煞氣,以及幾張面無聲色的猙獰的臉,他握緊了手中的寶劍畫境,又說到:

“沒什麼東西,只是裡面太過複雜罷了。”

話雖如此,但牧嚴心中再清楚不過——

這裡是積雲洞,按照這個速度再走一日,一不小心就會誤入封印著妖刀紅蓮的十萬劍陣。妖刀兇險異常,更是蘊含著九百年前大災的詭異力量,它的封印之處決不能讓蜀山知道,更不能讓異族得知!

即便是她,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