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舉報姥爺的事傳出去之後,很多在姥爺那看過病的人,一起來到我們村子,痛罵爺爺豬狗不如。
爺爺把豬血往臉上一抹,盤了一條豬腸子在脖子上,握著殺豬刀殺氣騰騰的站到眾人面前,說誰不服就過來試試,人群一下散了。
姥爺也給劉婆婆看過病,劉婆婆惹不起爺爺,不過她偷偷告訴我爸一件往事。
劉婆婆說解放前我們這有個大地主,按照出水龍的佈局重修了鄉里的街道。
主街是龍身,四條支街是龍爪,青條石板是龍鱗,連著運河渡口的街尾是龍尾,街頭的城樓是龍頭,不過龍頭修好幾次都塌了,還砸死了幾個工人。
後來大地主親自監工,連夜在龍睛的位置,偷偷把一對童男童女活活砌在城牆裡,又找鐵佛寺的大和尚做法點了龍睛,城樓後來才沒塌。
青龍街修好沒幾年,淮海大戰爆發,我們這裡成了戰場,華野的大炮把街口的城樓轟倒了,鄉親們才發現廢墟里的兩具屍體。
我爸問劉婆婆,大娘,這和老不死的要弄死蛤蟆,有什麼關係?
劉婆婆說那個童男是你爸唯一的兄弟,有人說他是被你爸賣給了大地主。
劉婆婆說到這裡嘆口氣,又說蛤蟆的臉,跟他二爺爺小時候一模一樣。
劉婆婆的意思,我是我二爺爺託生的,是來找爺爺報仇的索命鬼,所以爺爺要先下手為強,不等我長大就要弄死我。
我爸嚇了一跳,告別了劉婆婆,爬到青龍山山腰往下一看,鄉里的街道沒了城樓,確實像一條從運河裡躍水而出的斷頭龍。
我爸回家把殺豬刀磨得雪亮,晚上摸到爺爺床邊,把刀架在爺爺脖子上。
“我二叔是怎麼被砌在了城牆裡,今晚你不說實話,我就弄死你。”
我爸這次是動真格的了,說話的時候手有點抖,殺豬刀把爺爺的脖子劃破了皮。
爺爺嚇壞了,也不敢亂動,說你二叔十來歲那會失蹤了,後來才知道是被賈邪子,就是那個大地主偷走當做打生樁了。
我爸問什麼是打生樁。
爺爺說賈邪子當初招惹了凶煞,家裡接二連三的死人,修建青龍街就是為了鎮壓凶煞,但是凶煞很厲害,龍頭怎麼也修不好,所以需要打生樁。
打生樁又叫活人樁,就是在工程進展不順利的地段,活埋童男童女,因為童男童女被活埋後,怨氣和靈力都很大,以邪鎮邪能讓工程順利進行。
我爸說這些我不管,我就問你是不是因為蛤蟆像二叔,所以你要弄死他。
爺爺連說不是,說蛤蟆生在農曆五月初五,那天是惡月惡日,是一年中毒氣最盛的一天,那天出生的孩子是小毒物,長大會剋死父親。
爺爺說到這裡,伸手摸出一本叫《風俗通》的古書,翻開給我爸看,書裡有一句話下面劃了線:端午節生子,男害父女害母。
爺爺平常說話很粗魯,不像姥爺那樣有學問,沒想到他還看書,而且這次出口頭頭是道,我爸被他說的一愣一愣的。
爺爺看我爸情緒緩和了,輕輕撥開殺豬刀,說道:“木頭,我也是為你好,孫子還可以再生,但是兒子我只有一個。”
我爸哼了一聲,問是不是他賣了我二爺爺。
爺爺矢口否認,說怎麼會對親兄弟下手,幹那傷天害理的事情。
我爸說你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那我老丈人怎麼會關起來?以後你要是再敢動蛤蟆,我跟你斷絕父子關係,還要到鄉里去告你!
爺爺連忙答應,還翻身下床,咬破指頭用血寫了保證書。
我爸拿著保證書回到屋裡,一五一十的跟我媽說了,說完還看看我,怕我真是二爺爺託生的。
我媽說不可能,做了活人樁的鬼魂,會被永遠禁錮在建築裡,根本沒法投胎轉世。
我爸半信半疑,等到我能說話了,他試探了好幾次,疑心才慢慢放下。
在這之後,爺爺還破天荒的跟我媽認了錯,不過我爸發現他偷偷紮了一個小紙人,寫上劉婆婆的名字,天天往上面扎針。
劉婆婆年紀比爺爺還大,不用他咒也活不了多久,我七歲那年劉婆婆走了,兒孫滿堂無疾而終。
我爸領著我媽去給劉婆婆磕頭,爺爺趁機去育紅班把我接回家。
那會幼兒園叫育紅班,相當於現在的幼兒園學前班,學制一年,畢業就能上小學。
爺爺拿剃刀順著我頂門心幾圈旋下去,整個過程刀不離頭一氣呵成,給我剃了光頭。
光頭有點冷,不過爺爺給我一把糖,還給我買了毛線帽子,我戴上帽子吃著糖,就不說什麼了。
爺爺把頭髮掃進布袋,收起來之後比劃著剃刀跟我顯擺。
“蛤蟆,爺爺這招叫一刀旋,你打聽打聽,無論是青龍街理髮店的師傅,還是挑著挑子溜鄉的剃頭匠,現在哪個還會這手藝!”
爺爺正吹著我爸我媽回來了,看他拿著雪亮的剃刀,忙把我和他隔開了。
“這是我孫兒,虎毒還不食子呢,要想動手我能等你們回來啊,以後誰碰我孫兒一指頭,老子就算手裡沒刀,拆下骨頭也要在他身上插兩個窟窿!”
爺爺在院子裡說的很霸氣,想到他一個殺豬的,不但會用紙疊小動物,剃刀也玩的那麼溜,我開始有點崇拜他了。
我爸和我媽把我抱回房間,扒光衣服仔細檢查,看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這才放了心,我爸說爺爺以後應該不會害我了。
不過我爸不在的時候,我媽偷偷把當初我被扔到青龍山的事告訴了我,讓我以後多點心。
我扔了幾塊豬肉給黑子吃表示感謝,過幾天沒忍住,去問爺爺當初是不是真的要殺我。
“蛤蟆,爺爺對你好不?要什麼給你買什麼,這村裡的孩子,哪個比你吃得香穿得暖!你媽說的你也信?”
我想了想,說我媽不會騙我。
爺爺咳嗽一聲,說青龍山的山神爺,人稱陸地龍王,他把我扔到山神廟,是想讓山神爺把小龍女嫁給我。
小龍女可漂亮了,爺爺笑著強調。
那會的小孩子最怕大人說男女的事,我聽了馬上紅著臉跑開了。
劉婆婆頭七之後,我老是發高燒,去了好幾家醫院都沒看好。
我爸急的上火,我媽說她做了噩夢。
夢裡劉婆婆說,杏兒,別讓你老公公給我扎針了,他讓我把蛤蟆帶走,但是蛤蟆身上五毒俱全,我帶不走啊。
我爸皺著眉頭開啟抽屜,發現裡面爺爺寫的保證書不見了。
爺爺和黑子從外面回來了,我爸衝出去,把我媽的夢說了,質問爺爺是不是對我做了手腳。
爺爺沒答話,突然竄進他屋裡還關上了門,我爸踹開門闖進去,看到爺爺把劉婆婆的紙人點上了火。
爺爺看都不看我爸,揹著手又出去了。
我爸在他房裡翻箱倒櫃也沒找到什麼,我媽說紙人燒了,劉婆婆以後就不會託夢了。
我媽讓我爸看好我,喚來黑子幾句話一說,黑子就在前面領路,帶我媽來到了一個四岔路口。
很多地方辦喪事,會在家附近的四岔路口邊上,用幾塊瓦搭一個小廟,寫上土地公的牌位,在前面點香燒紙。
這個岔路口就有這種簡陋的土地廟,是劉婆婆死時搭建的,黑子夾著尾巴,圍著土地廟轉圈圈。
我媽磕了幾個頭,拔掉殘香吹散紙灰,拆了土地廟,用小鏟子在下面的土裡扒坑,很快挖出一個小人兒。
小人兒是我剃下來的頭髮編成的,手法很巧妙,還用硃筆點了五官。
小人身上的衣服,是用爺爺的保證書裁成的,上面寫著我的生辰八字。
我媽回家把小人給我爸看,我爸操起殺豬刀,跳到院子裡大喊爺爺的名字。
爺爺很快回來了,鐵槍一般杵在大門口,說老子還沒死,你鬼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