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午,日上三竿,陽光照得大地暖洋洋的。

原先的篝火旁,眾人還在沉睡。地上酒罈橫陳一旁,之前架篝火的枯木餘灰未盡,有些還夾雜著些許暗淡的火星,顯得頗為狼藉。

最先醒來的是桑田,然後是桑海。也許是這世外之人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他們醒來後看著地上熟睡的眾人,並沒有一一叫醒。中午的時候眾人才相繼醒來。

蜃樓的秋季就像世內的早春,陽光明媚卻並不有力,金黃撒過綠茵,更是憑添了幾分生機。

燕雲陌睜開眼前的時候,陽光透過樹蔭直射到他的臉上,讓他感覺到有些刺眼。昨夜的溫馨似乎還隨著地上的酒罈沉浸心間,彷彿多年前他在大禁時一樣,然而時光易過,歲月不留,誠然昨夜的一切再怎麼旖旎美好,也都已經過去,不管是月色還是篝火,都只能回首,再難觸及。也許在今後的歲月裡,還會有月色篝火作伴,很久很久,直到那片金色的天空永無黑夜,直到這條荒蕪的路上在無人煙。

他來到蜃樓已經多日了,之前的暗傷也慢慢痊癒,只是身上的傷可以修養,然而心裡的傷,要有誰來慰藉?

今日的天氣不同往日,燕雲陌終於在這裡見到了雨天,對此,雪銘比他更激動。在雨中跑個不停,雨水打溼衣襟和頭髮,有些零亂,又有些心酸。之前她是最後一個醒來的人,柔弱如她,又是女子,身在世內,自然滴酒未曾沾過,那夜心中悵然,月色舞蹈如若夢幻,一絲情愫衍生,一時貪杯,也屬正常。

燕雲陌站在屋舍下,遠處雲層疊疊,細雨層層,亦如一個人的萬千思緒。

桑海兄妹來找他們。“雪銘姑娘好雅緻啊,是要在雨中起舞嗎?”

聲音在雨水中劃開,他揚起那把油紙傘,輕笑著問道,冷風夾著雨水吹過他身旁,那把墨染的油紙傘輕輕搖晃,亦在輕笑。

“桑大哥,還是讓桑姐姐跳吧,我哪會啊。”

那一夜,女子一舞傾城,斂盡所有光華,比明月還要皎潔。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如夢如幻,如詩如畫,深深惆悵,慢慢眷戀情,讓所有人痴醉。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吹洞簫?

若是讓當年創作這段舞蹈的那位大禁皇帝知道那晚舞蹈,會是何種感想?傷懷還是震驚,誰又得知。

桑田輕輕笑笑,不見絲毫的驕傲,似如她來說,只是淡水清茶。

“雪銘妹妹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教你跳舞啊。”

“真的呀,那等我從仙台回來,一定來這裡找桑姐姐學舞。”

雨越下越大,她伸手擦掉臉上的雨水,認真的說道。

燕雲陌聞言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對了,去仙台,這裡終究只是蜃樓,只是世外,只是仙台路上的一個客棧,就如落霞崗下面的那處酒樓,說到底,都與他無關,身為過客,就要有旅人該有的覺悟和心態。

“燕兄,有心事。”

油紙傘在風中沉寂,或許是他的聲音太輕柔,所以顯得那麼明瞭滄桑,那麼風輕雲淡。彷彿在一瞬穿越了所有雨水,所有陰霾,如是看過了歲月百態。

“蜃樓很大,很美啊,可是卻不是我的家。”

他說,說完低頭微微嘆息。

“哦?”桑海揚起傘,仰起頭,揚起不解與疑問。

“你的家不是在大禁嗎?”雪銘跑到屋簷下,髮間的雨水隨著屋外雨一起落下。秋雨微寒,她在雨中停留太久的小臉此時有些蒼白,不由得讓人衍生一絲憐惜之情。

只是這句話問的太過白痴。

桑海忍俊不禁,桑田抿著嘴,用毛巾輕輕給她擦乾頭髮。

只是那風中雨,分明在笑。只是桑海和桑田都未笑,似乎這個白痴的問題值得深沉。可是燕雲陌卻笑了,他的笑如屋前雨,嘲諷不足,苦澀有餘。

“怎麼了?你的家不在大禁嗎,那在哪?”女子繼續問道。

“……”

燕雲陌走進屋裡,桑海兄妹合了傘,跟在他身後。

桌前人員坐滿,桌上茶煙寥寥,只是喝茶人是喝茶人,卻不見的有喝茶心。

茶香在屋內瀰漫,清新撩人,就像是之前落霞崗上的百合香。這個茶獨屬蜃樓,是由蜃樓裡最好的獵人在鬼霧峰所採,十年產一季,可媲美九荒天山的雪蓮,就是大禁的皇室也不一定有福氣享受。

這個茶叫幽夢。

雪銘不會品茶,她只懂茶的清香,燕雲陌同樣不會品茶,他只懂茶的苦澀。如此這茶由他們來喝純屬糟蹋,說是暴殄天物也不過分。然而儘管如此,他們也能嚐出這茶的非凡。

“這茶如何?”

對面的男子輕笑著問道。

燕雲陌放下茶杯,杯中還有熱氣溢位。

“如大禁皇室的火龍舌,但我並不懂。”

“我們蜃樓之地很大,大到很多地方連我們也未曾涉足,也有很多神秘之地,就比如蜃樓南面百里外的鬼霧峰。這茶就是來自哪裡。”

燕雲陌沉默未語,他知道男子所說的鬼霧峰,怕是不只是有這幽夢茶。

桑海很淡然,就如同窗外連綿的雨,絲毫不起波瀾。

“蜃樓所屬世外,自然擁有很多珍貴之物,只是這幽夢之茶也不見得是每個蜃樓之人都可以喝得起的。”燕雲陌看著桑海,語氣輕柔。

“哈哈,燕兄當真多慮。”男子爽朗的笑笑,而後嘆聲說道:“我出自巫壇。”

桑田未語,燕雲陌一怔,雪銘一怔。

世外不同世內,同樣蜃樓也不同大禁,這裡不同大禁的帝室專治,沒有皇權沒有權貴,人人平等,只有巫壇維持秩序。因為巫壇的人掌握著這世外最古老的力量,沒有人知道巫壇有多少人,有多大,他們只在部落的重大節日上展現力量,如祭祀,星算,禮天。他們從不干涉部落內部的事,反而在部落危難時擔起重任。

所以說,巫壇就是世外的御林軍,巫壇的人就是部落的神祗。

可是,這些都和鬼霧峰無關。

桑海放下茶杯,走到門前,屋簷雨水在他眼前落下,可是這些卻都不能入他眼簾。他的視線穿過重重細雨,一直延伸到那雲層盡頭的天空下。細雨深處,似乎有無盡霧氣繚繞,雲層深厚,似有千斤巨石壓的人快要透不過氣來。

“鬼霧峰坐落在蜃樓,就像是拔地青筍,直插雲天。山峰上常年霧氣繚繞,不知其貌,而每個走進去的人對其的描述都不相同。且最奇異的一點在於,這座山峰在每個月圓之夜便會向上伸長,直衝月穹,像是搭起了一道通向月宮的天梯。”

燕雲陌微微思索,然後他說道:“是很奇異,可是這和我有關係嗎?我的目的只是仙台背後的天堂。”

他說的很明確,只是仙台背後的天堂,因為他不是為成仙而來。

桑海轉頭看著他,目不轉睛。“可是你只是為了找仙人,找神方,於這一點而言,天堂在哪卻並不重要。”

燕雲陌低下頭,未再開口。

在蜃樓大地上,有很多有趣的故事。說是在遠方的鬼霧峰上,有一種樹,樹上的葉子是上佳的茶葉,有勇敢的獵人在月圓之夜去山上採摘此樹的葉子。山峰在月光下漸長,彷彿直上皓月,說是在山峰之上有人看見月中有佳人遙望,孤守玉瓊。山峰上有天籟神奏,歌謠遠飄。茶樹的葉子風揚一地,採樹葉的獵人醉夢不歸。

這是蜃樓人民的古老傳說,燕雲陌抬眼看看屋外,雨停了,茶也涼。

說故事的人已走遠,聽故事的人還在沉思。

鬼霧逐天,幽夢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