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看著來來往往的異域面孔和一起來的侍從孤獨的站在集市中間。

不知為何,他竟然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直到看到自己身邊,和自己擁有相同特徵的漢人,這種奇怪的感覺才消逝一些。

幾個人跟隨商隊從敦煌走到了尉犁總共用了十天的時間。

但尉犁並不是他們的終點。

輪臺才是。

自從西域都護府被廢處置後,整個西域由西域長史和西域戊己校尉共同管理。

既然主公要和西域的人通商,那麼和這兩位自己人提前打個招呼自然是應該的。

從尉犁到輪臺並不算很遠,但也絕非很近。

其中還要經過烏磊,這個原西域都護府的遺址。

各個商隊已經離開了。

說是龜茲的商隊順路,但對方要從尉犁停留幾天,補充補給順便做生意,許攸等人也沒法浪費時間等他們。

所以接下來的路程全要靠他們自己了。

不過還好,趕個路而已,能出什麼問題?

許攸自嘲地想著。

第一步,是找個嚮導。

這種人在集市中,不知泛泛。

很快,許攸等人就在集市中找到了一個操著半生不熟漢語、留著一小撮山羊鬍的中年人。

價格有些貴,但一分錢一分貨。

對方自稱去過很多地方,這也能讓許攸更加了西域的情況。

第二步,買補給。

補給包括水,駱駝,食物。

第三步,休息一晚,整裝待發。

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也很簡單。

翌日一早,許攸等人便在嚮導的帶領下朝著烏磊的方向走去。

日頭漸高,天光將戈壁灘映得明亮刺目,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熱浪。

許攸騎在一匹最為高大的駱駝背上,抬眼望著天邊的浮雲和遠處的沙丘,然後從取下了掛在駱駝兩側的水囊,猛地灌了一口。

好喝。

嚮導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

“許君,”嚮導回頭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道,“你們從尉犁到輪臺,聽起來路不遠,可這中間的烏磊,地方那個不吉利啊,嘿嘿,很多人說那裡鬧鬼呢。”

許攸聞言淡然一笑,心中卻有些好奇:“鬼怪之說不過是傳聞,倒是這烏磊原本是西域都護府的遺址,是否還留有什麼痕跡?不知可曾有人駐留過?”

嚮導聳了聳肩,山羊鬍微微顫動:“痕跡有,房子也有,但人嘛……早就走光了。聽說那地方鬧鬼,夜裡走過去都有人不見了。嘿嘿,反正你們去那兒,小心點就是。”

許攸心中波瀾不驚,嘴上卻說道:“鬧鬼只是傳言罷了,倒是這都護府的遺址,或許能讓我多瞭解些當年朝廷在西域的掌控情況。”

嚮導聞言只是嘿嘿笑著,不再多說話,繼續帶路。

沙礫路在腳下延展,幾人走了一整天,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了烏磊。

起初,靠近烏磊還能看見城鎮,但愈是靠近烏磊的中心,也就是原西域都護府的遺址,愈是荒涼。

殘陽如血,灑在大地上,遠遠可以看到幾座殘破的土坯房,孤伶伶地立在沙漠深處,宛如一片遺忘的廢墟。

許攸下馬,緩緩走向那些土坯房。

殘垣斷壁上刻著深淺不一的劃痕,似是歲月的侵蝕,也似是人為的破壞。

嚮導有些不安地站在遠處,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喊道:“許君,這裡天黑不宜久留,我們早些安營吧。”

許攸點點頭,回身走向隊伍。

他心中默默記下這片遺址的模樣,心裡隱隱有些悵然。

這曾經是西域的中心,是朝廷管理西域的重要據點,如今卻荒廢成了這樣一副模樣。

夜晚的戈壁灘涼意襲人,篝火點燃後,火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嚮導坐在一旁,捧著皮囊喝水,嘴裡絮絮叨叨地講著西域的奇聞異事:“這烏磊啊,過去可是熱鬧得很。聽說那個大漢的都護府在這兒時,龜茲、于闐的人都得過來朝貢。可後來……都護府撤了,就沒誰管這片地方了。”

“是啊。”許攸點頭,順著話說道,“朝廷撤走後,西域各國勢力紛爭不斷,西域戍卒也漸漸流散。如今的西域,雖然還算平穩,但恐怕只是表面的繁榮罷了。”

嚮導聽得雲裡霧裡,卻點頭附和:“對對,您說得對。反正咱們小老百姓,能走商就走商,管不了那麼多。”

篝火旁的其他人也一邊聽著,一邊忙碌著分配食物。

正當許攸準備再添些柴火時,一陣異樣的聲響突然從遠方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是馬蹄聲——

急促且有節奏,夾雜著兵刃碰撞的聲響。

許攸猛地抬起頭,嚮導也聽見了動靜,臉色瞬間變得緊張,放下皮囊低聲說道:“有人來了......聽著聲音,像是軍隊。”

篝火旁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神色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許攸眯起眼睛,目光凝視著黑暗的遠處,只見那蒼茫的夜色中隱約浮現出點點火光,像是流動的星火,漸漸逼近。

“是軍隊,”許攸輕聲道,眉頭微皺,“這裡為何會出現軍隊?”

嚮導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小聲道:“這地方是烏磊,又沒人常駐,偶爾也有巡邏隊或者其他勢力經過……但一般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很快,那一隊人馬便出現在了眾人視野中。

他們騎著駿馬,手持長矛和彎刀,盔甲雖不統一,但看上去井然有序。

領頭的是一名披著黑色斗篷的將領,腰間懸著一柄長刀,目光銳利,顯然不是尋常人。

“停下!”將領一聲冷喝,隊伍立刻勒馬,停在了離許攸等人不遠處。

火光照亮了雙方的面容,風沙之中,空氣彷彿凝固。

許攸面色沉穩,正想說些什麼,只見一旁的嚮導使了個眼色,搶他一步率先站起,用著熟練的龜茲話問道,“將軍,我們是商隊,前去輪臺做生意,不知......”

那名披著黑色斗篷的將領,冷冷掃過嚮導,又看了看許攸等人。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策馬向前,微微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商隊?”將領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們這樣的隊伍,怎麼有漢人?”

嚮導面露謙卑,雙手微微舉起,繼續用龜茲話解釋道:“將軍明鑑,我們是與涼州通商的商隊,原本是與一支商隊同行的,只是商隊在尉犁暫留,我們這些急著趕路的便先行出發。我們不過是些做小生意的,可不敢招惹事端。”

說著,他衝旁邊的許攸擠了擠眼。

許攸心領神會,從懷裡取出了一個小布兜悄悄遞給了嚮導。

嚮導接過布兜,臉上堆起了一絲討好的笑意。

他走上前,將布兜遞給了將領,同時湊近了一些,用著低沉的聲音說道:“將軍,小小心意,還請將軍笑納,這西域的路不好走,咱們這群小商人全靠將軍這樣的好照拂啊。”

將軍瞥了一眼布兜,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場面。

他冷哼一聲,伸手接過,將布兜微微掂了掂,布料下的金屬觸感讓他的眉宇舒展了一些,冷峻的臉色也稍微緩和了下來。

“哼,算你們識趣。”將軍將布兜收起,微微抬起下巴,冷聲說道,“不過,我警告你們——最近別去輪臺。”

嚮導一愣,臉上擠出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但很快恢復如常,小心翼翼地問道:“將軍,這是為何?輪臺可是我們的必經之路,難道出了什麼事?”

將領的目光陡然一冷,低呵道:“別多問!”

嚮導立刻閉上了嘴,乾笑著連連點頭,退了回去。

將領的目光冰冷地掃視了眾人一眼,隨即一揮手,下令道:“收隊,繼續前行!”

“是!”士兵們齊聲應道,那名將領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如風,策馬而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風沙中,軍隊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很快就融入了無邊的黑夜。

篝火旁的人們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心裡五味雜陳。

嚮導擦了擦頭上的汗,重新坐了下來,小聲嘀咕道:“這幫人到底在搞什麼?輪臺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連問一句都不行?”

許攸看著將領消失的方向,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他緩緩開口道:“看來輪臺的情況恐怕不簡單,或許是西域各國之間又起了什麼風波。”

嚮導嘆了口氣,眼神有些躲閃,低聲道:“這西域本來就亂的很,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許君,咱們......要不要改道?”

許攸搖了搖頭,“不必改道,依舊向輪臺前行。”

廢話,他這趟是專門去輪臺的。

改道,能改到哪去?

總不能出來一趟,無功而返,直接打道回府吧?

......

龜茲。

自西康元年起,龜茲王與王后便曾親自前往長安朝貢,大漢天子皆賜以印綬,彰顯恩寵。

此後,漢成帝、漢哀帝時期,龜茲與大漢的關係愈加緊密,絲綢之路的開闢使兩地的商貿與文化交流日益繁榮。

然而,自漢武帝通西域以來,龜茲便夾在西漢與匈奴這兩大勢力之間,形勢動盪,立場反覆。

龜茲王數次背叛漢朝,甚至襲殺漢使,由此引發了一段段腥風血雨的故事,其中傅介子智誅叛王的事蹟,尤為流傳千古。

到了東漢時期,龜茲的反覆態度依然未變,時而向匈奴示好,時而對大漢生出異心。

然而,每當龜茲王圖謀不軌之際,總有漢朝的官吏如中流砥柱般挺身而出,以膽識與謀略平定西域之亂。

從傅介子的智勇,到班超三十六人平定龜茲,再到班勇揮師重建西域秩序。

此乃時勢造英雄。

此刻,在龜茲的王城都延城。

時隔將近百年之後,好像又有什麼事情即將要發生了。

.....

龜茲,都延城。

深夜的都延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遠處的沙漠被冷月的銀輝灑上一層朦朧的光。

城內的大街小巷早就沒了白日的喧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駝鈴打破了夜的沉寂。

城牆上的守衛打著寒顫,手持長矛,在涼風中來回踱步,低聲交談,試圖驅散襲人的睏意。

而在城池的中心,王宮卻仍是燈火通明。

宮殿內,一盞盞銅燈燃著清亮的火焰,映出了每個人臉上各異的神色。

龜茲王白仇端坐在王座上,披著厚重的錦袍,手中的權杖輕輕敲擊著地面,迴盪的聲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一名鮮卑打扮的人站在殿中央,身影被銅燈拉得修長。

他身披一件獸皮大氅,腰間掛著一柄彎刀,神色傲慢,上下打量了一番龜茲王,嘴角揚起一抹淺笑,語氣低沉地說道:“龜茲王,時至今日,你們還想繼續依附漢朝嗎?如今漢廷風雨飄搖,西域各國皆有雄心壯志,這正是你我聯手的大好時機。”

龜茲王微微眯起眼睛,攤了攤手,示意兩旁的侍從退下,整座大殿頓時靜謐無聲,只餘他們二人面對面而立。

“使者的意思,”龜茲王緩緩開口,試探性地問道,“是我要龜茲餘鮮卑結盟,共抗漢廷?”

“不錯,”鮮卑使者點頭,語氣篤定,“漢人貪婪,控制西域不過是為了掠奪你們的資源。而我們鮮卑不同,我們要的是共同的利益——斷掉漢朝的商路,削弱他們在西域的影響力,你龜茲也將重回西域的霸主地位。”

龜茲王微微一笑,別有深意地說道:“鮮卑鐵騎確實威名赫赫,可要在西域立足,光靠兵力是不夠的。你們鮮卑南下,真正的目的,恐怕並不只是與我龜茲結盟吧?”

鮮卑使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凌厲,但臉上的笑容不減半分。

他低聲笑道:“王上多慮了。我們鮮卑向來信守承諾,只要龜茲與我們聯手,西域便可逐步擺脫漢廷的束縛。至於其他的事……”他目光微轉,話鋒一轉,“只要您相信我們的誠意,何須擔憂?”

龜茲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中的權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他沉思片刻,才緩緩說道:“此事關乎國運,我龜茲自會慎重考量。不過,鮮卑的誠意,我已領會。”

鮮卑使者見龜茲王沒有直接表態,神色間雖有不滿,但也不再多言。

他俯首說道:“王上深謀遠慮,單于自然會理解。只是,王上切記,良機稍縱即逝。”

說罷,鮮卑使者轉身朝殿外走去。

這個鮮卑使者不是別人,正是許久不見的赫連拔了。

至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一切就說來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