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劉仁贍寧死不降三

這時候的齊王李景達,及監軍使陳覺,正坐著艨艟大艦,揚帆使順來戰周軍。但聞岸上鼓聲大震,兩旁統是周軍站住,發出連珠箭迭射唐兵。李景達手足無措,顧語陳覺道:“莫非紫金山已經陷沒麼?”

陳覺道:“岸上統是周軍,看來凶多吉少,不如趕緊回軍,再不退就要全軍覆沒了。”

李景達忙傳令退回。戰艦一動,頓時散亂。李景達、陳覺統統逃還濠州去了。

周主命向訓為淮南道行營都監,統兵戍鎮淮軍,自率親軍回下蔡,貽書壽州,令劉仁贍自擇禍福。過了三日,未見覆音,乃親至壽州城下,再行督攻。劉仁贍聞援兵大敗,扼腕嘆息,遂致病上加病,臥不能起,至周主貽書,他亦未曾過目,但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中,滿口囈語,不省人事.

周、孫二人知道壽州守不下去了,壽州的陷落無非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罷了。看著忍飢挨餓的壽州軍民,想著朝不保夕的仕途前程,二人草就降表,擅書仁贍姓名,派人齎入周營,面謁周主。

周主覽表甚喜,即遣閤門使張保續入城,傳諭宣慰。劉仁贍全未預聞,統由周廷構、孫羽等款待來使,且迫令仁贍子崇讓,偕張保續同往周營,泥首謝罪。兩天後,柴榮親自來到壽州城北受降。看到有人抬著劉仁贍緩緩出城,柴榮竟然不顧天子之尊,快步上前,拉起劉仁贍的手,溫言勸慰,但見仁贍瞟了幾眼,也未知他曾否聽見,乃復令抬回城中,服藥養痾。一面赦州民死罪,凡曾受南唐文書,聚跡山林,抗拒王師的壯丁,悉令復業,不問前過。平日挾仇互毆,致有殺傷,亦不得再訟。舊時政令,如與民不便,概令地方官奏聞。加授劉仁贍為天平節度使,兼中書令,且下制道:

劉仁贍盡忠所事,抗節無虧,前代名臣,幾人可比?朕之南伐,得爾為多,其受職勿辭!

看官試想!這為國效死的劉仁贍,連愛子尚且不顧,豈肯驟然變志,背唐降周?只因抱病甚劇,奄奄一息,任他抬出抬入,始終不肯渝節,第二天,再次陷入昏迷的劉仁贍便永久離開了人世,離開了苦戰經年的壽州軍民,飛昇到了沒有徵戰殺伐的天國,與先他而去的兒子做伴了。這一年,劉仁贍五十八歲。

說也奇怪,仁贍身死,天亦憐忠,晨光似晦,雨沙如霧,壽州百姓聽聞劉仁贍的訃訊,無不為之落淚,有數十位將校士卒自殺殉葬。就是仁贍妻薛夫人,撫棺大慟,暈過幾次,好容易才得救活,她卻水米不沾,泣盡繼血,悲餓了四五天,一道貞魂,也到黃泉碧落,往尋藁砧去了。【夫忠婦節,並耀江南。】

聽到劉仁贍去世的噩耗,對其忠節大為讚賞的柴榮不吝重賞,因劉仁贍祖籍彭城(今江蘇徐州),遂下詔追封其為彭城郡王。一個至死不降的敵將,死後能夠受到對方如此尊榮,夫復何憾!柴榮在詔書中如此點贊劉仁贍:\"受任江南,鎮茲淮甸,逾年固守,誠節不虧。近代封疆之臣,卿且無愧\"。柴榮還下旨將壽州州治從壽春遷至下蔡,將劉仁贍的舊部軍號改為\"忠正軍\",以\"旌仁贍之節\"。

在周世宗親征淮南的戰鬥中,我們看到,南唐雖然不敵,但卻湧現出不少的忠臣義士,孫晟、劉仁瞻、張彥卿明知無力戰勝敵人,卻依然盡忠死節。他們雖然戰敗身死,卻用生命向世人昭示了:在這禮崩樂壞的時代,仍然有人在堅持著儒家的核心價值。他們的光輝,穿透了五代的血海深淵,照耀後世。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將劉仁瞻和後梁的王彥章、後唐的裴約同列入《死節傳》,並說明:\"世亂識忠臣,誠哉!五代之際,不可以為無人,吾得全節之士三人焉。\"

李璟聽到劉仁贍的死訊,亦悔恨不已,竟至當庭慟哭,可惜悔之晚矣。李璟下令追贈劉仁贍為太師、中書令,諡\"忠肅\"。

是夜唐主夢見仁贍,拜謁墀下,彷彿似生前受命情狀。及唐主醒來,越加驚歎,進封仁贍為衛王,妻薛氏為衛國夫人,立祠致祭。後來宋朝亦列入祀典,賜祠額曰忠顯,累世廟食不絕。人心未泯,公道猶存,忠臣義婦,俎豆千秋,一死也算值得了。南唐後主李煜即位後,又改贈越王。古今名將,能夠贏得敵我雙方的如此尊榮,也算是死且不朽了!

後人有詩讚道:

孤臣拚死與城亡,

忠節堪爭日月光。

試看淮南隆食報,

千秋廟貌尚留芳。

公元957年十月,周世宗又率兵南征,圍困濠州,這一戰讓南唐人把後周人當成了魔鬼,因為後周人突破他們設在淮河裡的巨木水障時,竟然沒用戰艦,而是直接騎著駱駝衝過了河面。李重進、趙匡胤、王審琦等大將爭先破敵,所有南唐的水寨、旱寨、戰艦以及濠州城無一倖免。當戰鬥結束時,才是10月18日。

10月19日,南唐人繼續掙扎,派出數百艘戰艦從渙水的東面來援救濠州。可惜沒等他們到,柴榮就親自揮軍迎了上去,在洞口將他們徹底擊敗。柴榮不顧勞累,馬上率軍向東,掃蕩剩餘的南唐潰兵,一直追到南唐的下一個軍事重鎮,泗州。

什麼都無法阻擋柴榮了,泗州沒有支撐多久,舉城投降。柴榮絕不停息,強迫士卒尋覓戰機。南唐水軍在劫難逃,他們剩餘的戰艦從清口匆忙撤退。柴榮派水軍在淮河疾追,他自己和趙匡胤分率騎兵夾淮河兩岸追擊,一直追到楚州西北。節度使陳承詔被趙匡胤俘虜,南唐水軍覆沒。

輪到楚州。這時柴榮已經勞累到極點,而且他突然遇到意料之外的頑強抵抗。楚州守將張彥卿誓死不降,他像劉仁贍一樣把要投降的兒子親手殺死,然後發誓與城共存亡。張彥卿說到做到,城破之後,他和手下一千多名將士和後周人巷戰,無一人投降,全部戰死。而後週一邊也因此死傷慘重。

柴榮狂怒,他下令把楚州屠城,一個不留!這就是所謂的“五代第一明君”。劉仁贍拼死守城,你追封他彭城郡王;張彥卿誓死不降,你又下令屠城。你到底希望敵人抵抗還是希望他們投降呢?

強極則辱,情深不壽。柴榮的短命,並不是上天對他不公,而是他自己的慾望太高!

血洗楚州之後,不管史書如何記載評價,在當時的確沒有人敢反抗柴榮了,至少在淮河以南長江以北,周軍所到之處如滾湯潑雪,海州、天長、靜海等地望風而降。再往南,柴榮的目標已經鎖定了長江以南的南唐都城金陵。

李璟徹底絕望了,所有的牌全都輸光了,於是遣陳覺、鍾謨等奉表陳情,願獻四州之地,畫江為界,歲輸貢物十萬,以求息兵。柴榮悉平江北,得州十四,縣六十。柴榮就此止步,他答應了李璟的求和條件,就此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