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公認為“侯景之亂”禍首之一的朱異,年少時曾是一個街溜子。
當時,年僅十來歲的朱異可能正值叛逆期,與現在愛炸街的“鬼火少年”一樣,經常以一副街頭混混的形象出沒於街巷,不時糾集一幫問題少年聚眾賭博。一時間,朱異臭名遠揚,“頗為鄉黨所患”。
雖然朱異聲名狼藉,顧歡對這個外孫卻持另一種看法,他對親家朱昭之說,你的孫子不是一般的人物,將來一定能光耀門楣(“此兒非常器,當成卿門戶”)。
被外祖父顧歡寄予厚望的朱異,出身吳郡錢塘(今浙江杭州)朱氏。其祖父朱昭之“以學解稱於鄉”,叔叔朱謙之“以義烈知名”,父親朱巽之也曾當過南齊的吳平縣令,整個家族在當地頗有名氣。但在以門第論高低的南北朝時代,朱氏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低等士族而已,跟當時金字塔頂端的王、謝家族相去甚遠。
用朱異自己的話說,即“我寒士也”。
低人一等的出身,成了朱異的一塊心結。得勢後,他常常對世家大族面露鄙夷之色。有人勸他適可而止,但他說:“我是寒士出身,幸得皇帝提拔才有今天的地位。現在朝廷裡有那麼一幫貴人,依靠他們的門第和祖宗的威望來升官發財,還要靠墳墓裡的枯骨來輕視我;我要是對他們謙恭,他們反而會更看不起我的。所以,我要先做出看不起他們的樣子來。”可以想象,門閥時代造成了巨大的社會隔閡。
不過,傲氣和不服在現實的殘酷面前,總是顯得蒼白無力。在以門第論高低的大環境下,朱異想要往上爬,走仰仗家族背景加分的路線已經不太現實,唯有在其他方面上找補,或許還有一絲希望。
數年之後,朱異這個曾經的街頭混混突然浪子回頭,開始“折節向學”。同樣發生劇變的,還有當時的南朝政局。
知識分子出身的梁武帝蕭衍,很重視文教事業。儘管科舉制還未誕生,但梁武帝已經嘗試著透過普及教育來選拔人才。梁朝天監四年(505),梁武帝下詔設立傳授“經學”的五館。相較於以往國子學生源“限以貴賤”,五館的生源“皆引寒門俊才,不限人數”,並且只要透過考核,就可以錄取進入官吏隊伍。
朱異恰好吃到了南梁的這一波改革紅利。
據《南史》記載,“梁初開五館,(朱)異服膺於博士明山賓”。明山賓是南朝時期經學領域的學術大咖,有了這層關係,朱異“遍治五經,尤明禮、易,涉獵文史,兼通雜藝,博弈書算,皆其所長”。曾經的街頭混混搖身一變,成了小有名氣的知識分子。
二十歲那年,朱異前往京城建康,面見尚書令沈約。
沈約可不是一般官吏。早在南齊時期,其人就以文學見長,和當時尚未稱帝、極具文學素養的蕭衍以及另外六人組成一個文學團體,因常聚於南齊竟陵王蕭子良左右,史稱“竟陵八友”。
經過一番考察,沈約對這個後生很是青睞,還不失時機地拿他開了個玩笑:“你年紀輕輕的,怎麼一點都不廉潔呀?”仍是白身狀態的朱異聽後一頭霧水,沈約見狀解釋道:“天底下只有文章、經義、圍棋、書法這幾種學問,你一個人就都要佔了去,這是不是太貪了?”
原來,尚書令是拐著彎兒在誇自己呢!
大約一年後,梁武帝下詔求薦人才,明山賓遞上了推薦信,逮著朱異一頓誇。梁武帝拿《孝經》和《周易》當面考核,朱異果真對答如流。事後,梁武帝誇讚明山賓,稱他所推薦的朱異確實是個異能之士,並考慮讓朱異正式參加工作。按照當時的規定,為官者必須年滿二十五,而朱異年僅二十一,朝廷特意下令為他破一次例。
朱異起初的職位是揚州議曹從事史,不久後便升遷至尚書儀曹郎,並且有了一份兼差——中書通事舍人。
為官之後,朱異確實展示出了過人的一面。史載,其“代掌機謀,方鎮改換,朝儀國典,詔誥敕書,併兼掌之。每四方表疏,當局簿領,諮詢詳斷,填委於前,(朱)異屬辭落紙,覽事下議,縱橫敏贍,不暫停筆,頃刻之間,諸事便了。”即便是繁雜的公務,朱異處理起來也是又快又準,效率極高。
某年秋日,一群飛蟬齊刷刷都停落到了朱異的帽冠上。同僚看到後,紛紛說這是“蟬珥之兆”,是將要飛黃騰達的預兆。
果然,在往後的日子中,朱異不斷獲得升遷,直至左衛將軍、中領軍。梁廷形成了“外朝則何敬容,內省則(朱)異”的格局,到太清元年(547),朱異已“居權要三十餘年”。史載,朱異“當朝用事,每休下,車馬填咽”。
回想顧歡曾經的預言,多年之後的確應驗了。
朱異之所以能成為梁廷的不倒翁,除了確實有真才實學,也有一套自己的“職場生存指南”。
當時,太子侍讀徐摛的詩文標新立異,崇尚雕琢,被稱為“宮體”而盛行,引得上下爭先效仿。梁武帝知道這股“華靡之風”是徐摛帶起來的,便怒氣衝衝地把徐摛召進宮,準備申斥一頓。然而,當兩人碰面一交談起來,梁武帝發現,徐摛才學不凡,“商較從橫,應答如響”。梁武帝愛才,不僅打消了責問的念頭,還對徐摛的寵遇越來越盛。
人主的寵遇是有額度的,一人獲寵盛,則他人得寵必衰。朱異很擔心自己的風頭被別人搶了去,妒心滋長,有一次對親信說:“這個徐老頭經常出入兩宮,跟皇帝和太子日益交好,我必須趁早為自己做一些打算。”
朱異很快就想到了應對的辦法。他告訴梁武帝說:“徐摛現在年紀大了,又特別喜好泉石,私底下一直很想要找一個風景獨好的郡來頤養天年。”梁武帝聽後信以為真,就簽發了調令,並對徐摛說:“新安郡山水秀麗,你就到那裡去當差吧!
中大通三年(531),一時風頭正盛的的徐摛,被朱異略施小計踢出了京城,外放到新安做了個地方太守。
除了排擠同僚,“不倒翁”朱異在梁武帝身上也花了不少心思。他的絕招就是——善揣上意,事事都順著皇帝。這樣做的好處也很明顯——史載,朱異在梁朝內省工作十餘年期間,從未受到過樑武帝的責罵,反而愈發受寵。
司農卿傅岐私下找到朱異說,現在皇帝把國家政事交給你,你怎麼能事事都完全按照皇帝的旨意來處理,甚至也從沒見你跟皇上提過什麼反對意見,這樣下去是不對的。
朱異振振有辭地答道:“政言我不能諫爭耳。當今天子聖明,吾豈可以其所聞幹忤天聽?”當今天子已經非常賢明,他的旨意怎麼可能會有錯,我跟他提反對意見不就是跟上天作對嗎?
一個喜歡聽好話,一個喜歡說好話。這對互相“討好”對方的君臣,最終將梁朝牽扯進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動亂之中。
東魏武定五年(547),東魏實際的話事人高歡因攻打西魏失利,抱憾病終。像高歡這樣的權臣去世,原有的權力架構必然要進行調整,屆時不免將激起一場可大可小的波瀾。臨終前,高歡指定兒子高澄為接班人,但隨之而來的問題之一便是——老員工不買新老闆的賬。此時的大將侯景“擁眾十萬,專制河南”,要地有地,要兵有兵,已然是一方諸侯。他曾公開叫板高澄:“王(高歡)在,吾不敢有異;王無,吾不能與鮮卑小兒(高澄)共事!”明確表示自己就是這麼拽,壓根瞧不上高澄這個拼爹上位的後生仔。
剛上臺的高澄嘗試著調虎離山,詔命引誘侯景進京。侯景知道其中定然有詐,也很清楚自己與高氏的關係走到頭了。於是,在高歡去世僅僅數日後,侯景果斷宣佈自己要單幹了。
侯景和高澄公開決裂,隨之而來的便是開戰。高歡生前就預料到侯景早晚會反水,臨死前特意告訴高澄:“少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與汝,宜深加殊禮,委以經略。”只要用好慕容紹宗,侯景就不足為慮。果然,“河南王”侯景便在這場較量中漸落下風,先是被東魏司空韓軌包圍在了潁川,接著又被高澄的王炸——慕容紹宗打得抱頭鼠竄,最後狼狽地帶著僅存的八百士卒逃到了梁朝的壽陽城。
仗打到這個地步,即便多麼不甘屈於人下,此時的侯景也得低頭找個靠山了。
他最先想到的,是東魏高氏的死對頭——西魏的實際掌權者宇文泰,並答應事成之後將拿出自己在河南轄下的六個州劃歸西魏。不過,侯景左右橫跳的名聲太臭,宇文泰絕不可能引狼入室。但侯景的河南十三州確實是塊肥肉,宇文泰設想利用“太傅”之類的空頭支票來一次請君入甕……
東魏在追殺,西魏在算計。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擺在侯景眼前的,只有一條路——投靠南方的梁朝。
同樣在這一年(547),梁武帝做了一個夢——“中原牧守皆以其地來降,舉朝稱慶”。
一大早,梁武帝就把這個夢告訴了朱異,並煞有介事地說,自己平時不常做夢,一旦做夢,夢境就必然會應驗。
朱異自然明白,梁武帝發夢,肯定是放不下北伐中原的執念。按照他順從上意的一貫做派,此時便陪著笑臉,附和道:“此乃宇宙混壹之兆也。”
說來也巧,梁武帝發夢沒多久,侯景就送來了降表,現實和夢境居然對上了。但對於這個東魏叛將的請降,以尚書僕射謝舉為首的一眾朝臣均表示絕不可接受。
一邊是朝臣壓倒性的反對意見,一邊是垂涎已久的河南十三州。面對侯景攜地來降,梁武帝內心是矛盾的,以至於喃喃自語道:
“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侯)景地,詎是事宜?脫致紛紜,悔之何及?”
如果因為接納侯景而導致戰爭,那時後悔都來不及了。
朱異卻很清楚,老頭子這麼糾結,其實還是對開疆拓土念念不忘,於是開口道:
“聖明御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內,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無疑。”
在朱異的攛掇之下,梁武帝力排眾議,決定賭一把大的——接受侯景來降,並派侄子蕭淵明率大軍前往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