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駕駛著吉普車載霍桑趕到目的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尋常的這個時候,即便是百姓聚集的村莊之中也已經陷入萬籟俱寂,這是因為當地一旦入夜,基本上沒什麼娛樂專案,而且老百姓家中也還沒有通電,暫時都是依靠煤油燈照明,出於節省煤油的考慮,一般不等到晚上就會吃過晚飯,上床休息。

但是今時今日的村莊跟往常很是不同。

霍桑留意到,其中有戶人家的屋子裡亮著燈,還時不時的有人在那間房子裡進進出出。

“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西南邊陲沒有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說法,但是不同尋常的小變化,已經足以引起霍桑的警惕。

“領導,您先休息休息,喝碗酥油茶暖和暖和,我去打聽打聽出什麼事了。”

開車把霍桑送到當地管理部門,發現辦公室門沒有鎖,但是房間裡卻沒有人的時候,司機自作主張拎起爐子上坐著的茶壺,給霍桑倒了一碗酥油茶,然後自告奮勇出去打探情況。

霍桑沒有跟他爭,主要是今天坐了上百公里的車,屁股都快顛散架了,真讓他現在出去四處打探情況,他也挪不動腿。

這是長期坐辦公室造成的,體力退化了,跟不上了。

看來以後還是得加強鍛鍊啊……

霍桑在心裡悄悄做著自我檢討,一大碗酥油茶喝下去,一路的風塵僕僕漸漸褪去,路上被冷風快要吹透了的身子也漸漸暖了過來。

外面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間門被推開,兩個人從外面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司機,另外還有一個四五十歲的漢子,穿著當地的服裝,一張臉也是被太陽長期照射曬出來的紫紅色。

“領導,這位是當地的旦增同志。”

司機把漢子介紹了一下:“我剛才出去打聽情況的時候,正好遇到他,旦增同志知道村子裡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霍桑眼神一亮,上前跟旦增使勁握了握手:“旦增同志,我們進村的時候留意到,你們村裡有戶人家亮著燈光,還有不少人在他家進進出出,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呃,也可以說是有。”

旦增撓撓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領導對不起,您猛不丁的問起這個事情,我有點沒組織好語言,不知道應該怎麼向您彙報。”

霍桑擺擺手:“彆著急,具體是個什麼情況,你慢慢講。”

“好的好的……”

旦增快速在心裡梳理了一下情況,又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再次開口:“領導,是這樣的,我們村子裡有戶人家的孩子進山放犛牛,結果遇上大風天氣,在山裡走丟了。”

“頓珠,呃,就是孩子的父親很著急,就去找了駐留在我們當地的隊伍求助。”

“隊伍上的同志很熱心,當時就召集人員,帶隊進山搜尋去了……”

“!!!”

霍桑一邊聽著一邊心驚。

包括司機,也是越聽眼珠子瞪得越圓。

只因為旦增所說的這個情況,他們兩個其實早就知道了。

但是他們之所以能夠提前知道,完全源自於顧寒杉離開之前的情況說明。

可問題在於,那時候的他們和顧寒杉都在幾十公里之外,還沒有來到這個村莊啊!

顧寒杉不但知道這邊大約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而且還知道的那麼清楚!

簡直……真上神!

霍桑深吸一口氣:“現在什麼情況?孩子找到了嗎?”

“找到了,已經在家了。隊伍上新來的一位做醫療工作的小同志,還給孩子做了身體檢查,開了一些藥,目前孩子的情況非常良好。”

旦增眼神有點小小的躲閃:“不過……”

霍桑心頭微緊:“不過什麼?有哪裡不對嗎?”

“沒有沒有,主要是孩子被找回來的過程有點……奇怪。”

“???”

原來,進山走失的那個孩子,也就是扎西,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他不是被找回來的,他約等於是被揹回來的。

當時隊長率領駐地隊伍上的一些同志跟著頓珠進山,然後又在頓珠的指引下,準備沿著已經被風雪覆蓋的不太明顯的山路進山,搜尋一下扎西的下落。

大家本來以為,當時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而且天氣情況非常的惡劣。

想要找到扎西應該會是一項非常艱難的工作。

但事實上,大家剛剛深入大雪山的積雪地帶不足幾十米,就看見幾只犛牛就跟受了驚的小綿羊一樣,懵懵懂懂的從山裡走了出來。

而在其中一隻看上去體型最為強壯的犛牛的後背上,趴著已經凍暈了的扎西。

“……”

“也就是說,這個叫扎西的小男孩本來是去找犛牛的,結果最後讓犛牛把他給送回來了?”

霍桑不禁感慨了一句:“都說萬物有靈,果然是真的。要不是有這群犛牛,扎西指不定就再也回不來了。”

旦增愣了一下:“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扎西那孩子醒了之後卻告訴我們,說他之所以獲救不是因為犛牛。”

“???”

霍桑也愣了一下。

這是怎麼個說法,明明他就是犛牛馱回來的,怎麼說不是犛牛救了他?

他這麼說,不害怕犛牛寒了心,以後再遇上這類的情況不救他了嗎?

“扎西說,他因為擔心犛牛走丟,所以當時把大風天氣的預報給忘了,一門心思的循著犛牛的腳印往前追。”

“結果追著追著,就發現起風了,漫天遍野裡全是四處飛揚的雪花,以至於視線越來越差,原本還能看見一點影子的犛牛,幾乎都要看不到了。”

“直到這個時候,這孩子才害怕起來,心說不能再追了,再追下去,犛牛未必能找到,他的小命可能也要保不住了,於是他想著是不是應該就地找一個背風的角落,暫時避一避,先捱過當時那場大風再說。”

“然而大雪山上什麼情況,領導您是知道的,一旦大風起,哪兒有什麼背風的角落?”

“就在扎西惶恐無助的時候,他忽然隱隱約約的看到有一道人影在風雪之中出現了,身邊還跟著他走丟的那幾只犛牛。”

“那時的他已經被凍得瑟瑟發抖,甚至有點迷糊了,他只是隱約能夠判斷的出來,對方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小青年,身上穿著很單薄的衣服,就跟過夏天似的。”

“然後,那個小青年帶著犛牛走得近了些,好像對他說了幾句什麼,最後就把他拎起來,放在了犛牛背上。”

“就這樣,扎西迷迷糊糊的被犛牛送了回來。”

旦增把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霍桑想了想:“他這是被凍迷糊了,出現幻覺了吧?”

人在遭遇嚴寒冰凍,身體機能出現嚴重的損耗的情況下,的確很容易出現幻覺。

什麼小青年?還穿的跟過夏天一樣?

別說是今天大雪山上有大風天氣,就算是沒有,穿著過夏天的衣服,也根本撐不下來吧?

又怎麼可能幫著扎西聚攏起走丟的犛牛,還把他放在犛牛的後背上,讓犛牛把他送回來?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旦增聳了聳肩膀:“是啊,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扎西被犛牛送回來,的確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

“要知道,動物們在遇到這類極寒天氣的時候,生存本能要比人類更加強烈一些,也更有經驗一些。一般情況下,犛牛會自發的聚攏在一起抱團,並且找一個略微風小一點的地方,用彼此的體溫相互溫暖,用集體的力量撐過去。”

“很少有犛牛在這種天氣下還四處亂晃悠的可能。”

“所以,犛牛把扎西馱回來的時候,我們都覺得這肯定是上神保佑!”

“上神不願意看到扎西這樣一個孩子被大雪山吞噬,所以才慈悲為懷,把他送了回來。”

“……”

基於在這一帶土生土長出來的既有思維,霍桑內心裡其實是認同旦增這個說法的。

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再是跟以前一樣的普通小老百姓,他是一個領導了,所以他不能在這類亂神怪力的事情上,隨便摻和意見。

不過,旦增提到的“上神”這個詞,卻是讓他下意識的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存在於傳說之中。

今天早些時候,那個人還跟他同乘一輛吉普車。

但是在距離這邊村莊還差幾十公里的時候,那個人像是一片雲一樣,在他的注視之下快速飄走了……

“對了,旦增同志,你有沒有見到過一個女同志?”

“女同志?”

旦增歪了一下腦袋:“領導啊,我一天到晚會見到很多女同志的,包括我們當地的村莊之中,也有不少的女同志,不知道您問的是哪一個?”

“呃……”

霍桑被噎得不善:“我不是說你們當地的女同志,我是說一個外地來的。看著很年輕,好像三十歲上下的樣子,穿得衣服很好,而且也不是很厚重……對了,長得很漂亮!”

“???”

旦增仔細想了想,輕輕搖頭:“沒有,我沒有看到。怎麼了?”

“沒怎麼……”

霍桑悄悄皺起了眉頭。

顧領導還沒到嗎?

怎麼會呢?

她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上神一樣,身形一晃就能出去數百米。

按照她這個速度,應該早就已經到了這邊才對呀!

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什麼情況耽擱了?

或者是去忙別的事情了?

霍桑百思不得其解,最終只好放棄了胡思亂想。

算了,顧領導的事情我也摸不清楚,還是等她自己回來吧……

……

……

頓珠的家中。

扎西虛弱的躺在被窩裡,胳膊上掛著點滴。

小傢伙被犛牛馱回來之後,何雨水就幫著大致檢查了一下身體,基本上確認他身上並沒有受什麼傷,只是因為經歷了一場冰寒刺骨的大風,身體較為虛弱。

打上一些營養針,好好休息一下應該就可以痊癒了。

此時的何雨水接過扎西的媽媽拉姆遞過來一個溫度計看了看:“扎西的體溫已經趨於正常了,今天晚上打完針之後,好好睡一覺就沒什麼事了。不過未來幾天不要再讓他隨便出門吹風了,給孩子做點好吃的,好好補補。”

“謝謝醫生,醫生好人啊!”

拉姆誠心致謝,兩個膝蓋一彎,當場就要給何雨水跪下。

西南邊陲地帶的普通老百姓,在過去很多年裡,都像是野草一樣生活著,不管是出了什麼事情都沒有人管沒有人問,因此哪怕是進入了新社會,他們的內心最深處也都藏著一點點沒人管沒人問的小自卑。

換做以前,像是扎西這種情況,基本上是不會有人管的。

做父母的頓珠和拉姆除了能夠求神拜佛保佑孩子恢復健康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可以想。

何雨水對扎西的救治,在他們看來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當然了,這種情況在何雨水看來,簡直是嚇一跳,趕緊伸手拉住拉姆:“救死扶傷本來就是我們醫生的天職,您可千萬別這麼客氣。”

頓珠和拉姆聽了她的這個話,心裡感動的無以復加。

以前他們當地也有一些巫醫,但那些巫醫都是給大老爺們服務的,從來都不管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而眼前的這位年輕的小醫生……

“救死扶傷本來就是我們醫生的天職”……多好的話呀,多好的人呀……

此時此刻的他們,恨不能把自己的一切全都貢獻出來,以表達對何雨水的感謝……

……

……

同一時間。

大雪山的深處。

預報之中的大風天氣已經降臨,數不清的雪花在風中貼著雪山狂飆,一道道雪流已經不再像是一團團的雪霧,而更像是一些雪塊。

事實上,在這些隨風飄飛的雪流之中,也的確有一些細小的冰雹,猶如一顆顆隨風而走的子彈。

一道人影頂著大風在山坳間行進。

無論雪流還是冰雹,在吹到她身前三四米的時候自動朝著兩邊滑開,給她讓開一條前行的道路。

惟有腳下的雪地,太過鬆軟,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坑,讓她前進的速度很難快起來。

顧寒杉舉目遠眺高聳入夜空的大雪山,輕輕抿了抿嘴角。

“主人,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