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給事,下值的時間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劉山再次出現在趙淨身旁。

趙淨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門外,只見天色已暗,即將天黑。

趙淨直眉瞪眼的長吐一口氣,道:“好,這些奏本我已經抄錄完了。”

說著,他將從櫃子裡拿出來的奏本,又放了回去。

再回頭,劉山陪著笑,道:“小人這就將這些奏本送入去內閣。”

趙淨點點頭,拿起帽子以及官印,準備離開。

“趙給事,”

劉山突然出聲阻止,道:“官印不能帶走,可以鎖在抽屜內。”

趙淨倒是不知道這個規矩,低頭掃了眼,果然發現這個桌子有個不小的抽屜。

頓了下,趙淨微笑著道:“知道了。”

他將官印放入抽屜,鎖好,揣著鑰匙,與劉山笑了笑,轉身出門。

劉山一直跟在趙淨身後,直到他離開六科廊,走上出宮的大道,這才轉身回返。

“還挺輕鬆的。”

走在出宮的御道上,趙淨笑著道。這一天,還是挺開心的。

當然,如果沒有瞿式穭那就更好了。

“公子,你回來了。”

到了門口,趙常激動不已的迎了出來,道:“主翁已經回來了,等著你用飯。”

他看著趙淨的官服,比趙淨還高興。

趙淨看到趙常,想著他護在身前,怕死又倔強的模樣,心裡微動,道:“趙常,我記得你是趙家遠房族人吧?”

趙常一愣,不知道趙淨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跟在邊上低聲道:“公子,這是主翁對外說的,其實我就是路邊撿的。”

這回輪到趙淨楞了,還真不知道這回事。

想了想,他道:“你想做官嗎?嗯,暫時很小的那種。”

趙常雙眼一睜,道:“我,我我能做官?”

世人有不想做官的嗎?

無數寒暑的苦熬,不遠千里的科考,那高不可攀的高大門楣,那遙不可及的榮華富貴……

哪怕再小的官,對無數人來說,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夢!

趙淨拍他肩膀笑了笑,大步走向後堂。

趙實已經在等著了,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對於趙淨回來,只是注視著他。

趙淨坐下就端起碗筷,道:“比我預想的要平靜,瞿式穭等人似乎有別的重要的事在忙,根本顧不上我。”

趙實也端起碗筷,卻道:“瞿式穭此人,表面正人君子,實則陰險狡詐,你到了他的地方,再忙也會對你下手,這不是恨與不恨,是顏面。”

趙淨餓了一天,大口的吃著,道:“反正確實無事發生。”

趙實眉頭微動,道:“我看你有些過於自信了。”

“我還能應付,您老呢?”趙淨嘴裡塞的滿滿的,含混的道。

趙實輕輕放下碗筷,道:“工部我待了多年,總歸不會有大問題。現在情勢十分複雜,你莫要掉以輕心,瞿式穭一旦對你動手,必然會將你置於死地,不容你半點機會!”

趙淨嗯嗯點頭,吃的更快。

趙實見趙淨明顯沒聽進去,心裡越發擔心了。

趙常在一旁見著,連忙附和道:“公子,我覺得主翁說得對,還是小心一些為好,那瞿式穭真的會不擇手段。”

趙淨喝了一大口湯,感受著順下去的暢快,這才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還能如何?”

趙實皺著的眉頭悄然鬆開,拿起了筷子。

他兒子說的沒錯,以現在他們父子的處境,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趙家父子這邊無聲吃飯,天黑下來的六科廊,悄然出現一個人影。

在一片黑暗中,這個人進入了禮科房,開啟了趙淨桌子的抽屜,取出大印。

背對著房門,一番操作後,他又將大印放回去,鎖好抽屜,無聲的離去。

鎖門的時候,低聲自語道:“這種小手段,對付趙淨那剛剛入仕的嫩頭青最是合適了。”

鎖好門,這個人影快速離開。

六科廊靜謐無聲,彷彿從無人來過。

而躺在床上的趙淨,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都是今天看的那些奏本。

那些奏本真的非常有趣,一個個的春秋筆法嫻熟,避重就輕,報喜不報憂,而從中趙淨更是隱約看出了一個奇怪的脈絡,總有些奏本似乎在呼應著什麼,與朝廷裡大小事相合。

陰謀!

趙淨在裡面,看到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陰謀。

太有趣了!

第二天一大早,趙淨顧不得吃早飯,急匆匆來到皇城門口,等著宮門開啟。

開門後,趙淨就迫不及待的進去,來到了六科廊。

等了好一會兒,內監來開了門,趙淨才進入值堂,迎面就是一股陳舊的土塵味。

趙淨用手扇了一下,走向他的座位,還未坐下,腳步猛的一頓,雙眼微睜。

昨天他鎖抽屜的時候,不動聲色的夾了一根頭髮,現在,那根頭髮不見了!

趙淨回頭看了一眼,太早,其他人還未到。

面無表情的坐下,開啟抽屜,拿出大印。

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麼特別,趙淨靜靜思索著,忽的抬頭看向櫃子。

昨天他在這裡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抄錄了一些奏本,這是他留下的‘痕跡’,唯有這些‘痕跡’可以操弄。

趙淨快步走了過去,在他抄錄的奏本里,一本一本的翻找,檢視。

“果然!”

趙淨找到了,最後一本,原本是溫體仁上書的奏本,他抄錄的一字不差,但現在變成,內容成了為魏忠賢以及閹黨申辯,其中大讚魏忠賢的‘文治武功’,著重強調了‘九千九百歲’等字眼。

“陰險!”

趙淨臉色如鐵,雙眼大睜,心中更是緊張到了極點。

這裡是備份,送上去的是原件,而現在備份被替換了,那送上去的呢?

從心底冒起寒意,來不及多想,趙淨飛快坐下,拿起筆,根據回憶,將昨日溫體仁的奏本大差不差的又默寫了一遍,蓋上印,再次替換。

趙淨坐在椅子上,心裡急轉如電。

瞿式穭到底想幹什麼?

看著手裡這道偽造的奏本,趙淨心神緊繃,甚至於渾身陣陣發涼。

可以清晰的料見,這道奏本一旦送上去,崇禎定然大怒,溫體仁不承認,必然會追查到這裡!

一旦這裡的備份與崇禎看到的一樣,那就坐實了溫體仁為閹黨申辯的事實!

毫無疑問,那溫體仁的下場一定會悽慘無比!

這個陰謀,根本上不是針對他,目標實際上是溫體仁!

趙淨不過是被利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