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御花園的和風,轉瞬成了催命的利刃。

腹中那突如其來的墜痛,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白若曦的五臟六腑,要將她整個人從內裡撕裂。

計劃被徹底打亂。

她設想過無數種將皇后拖入深淵的法子,卻獨獨沒算到,自己的孩兒會如此迫不及待地,選擇用這種慘烈的方式登場。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春桃的尖叫劃破了御花園的寧靜,惜容華和安婕妤嚇得花容失色,扔了手裡的風箏線就往這邊衝。

周遭的宮人瞬間亂作一團,驚呼聲、腳步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滾沸的開水。

白若曦的意識在劇痛中浮沉,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變形。她死死護住自己的肚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她不能倒下。

這場戲,是她親手開的鑼,就算意外提前,她也必須是那個唱到最後的人。

瑤華宮內,很快便被一股濃重的血腥與藥氣籠罩。

穩婆、太醫、宮女、太監,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惶。

白若曦躺在產床上,汗水早已浸透了身下的錦被。她咬著一塊軟布,將所有的慘叫與呻吟都吞回了喉嚨裡。

她不要哭喊,那太難看。

她要留著力氣,看著那些想讓她死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地獄。

閻澈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內殿的門緊閉著,只能聽到裡面壓抑的呼吸聲和器物碰撞的輕響,那份極致的安靜,反而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讓人心悸。

他負手立在殿外,一身龍袍,面沉如水。那張俊美的臉上,看不出是擔憂,還是在盤算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能為他帶來多少收益。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架在人心上的酷刑。

終於,在所有人都快要被這沉悶的氣氛壓垮時,一聲嘹亮的啼哭,如同破曉的第一道光,猛地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恭喜瑾妃娘娘,是位小公主!”

穩婆抱著襁褓,滿臉喜色地衝出來報喜。

閻澈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些許。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等宮人將裡面收拾妥當,才邁步踏入內殿。

白若曦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脫地靠在床頭,一張臉白得透明。見到他進來,也只是虛弱地動了動眼睫。

閻澈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了那個被錦被包裹的小小嬰孩身上。

他走過去,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

小傢伙皺巴巴的一團,比尋常的足月嬰兒要小上許多,許是提前發動的緣故,哭聲都顯得有些微弱。

“是個公主……”閻澈低語,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白若曦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更想要一個皇子。

閻澈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孩,沉默了許久,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風雨已過,晨光初升。”他忽然開口,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春光上,“就叫寧曦吧,閻寧曦。”

寧,安寧。曦,晨光。

他希望這個在風雨中降生的女兒,能帶來安寧與光明。

白若曦在心中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扯出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

寧曦?這後宮,從她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再無安寧可言。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帶來的也絕不會是光明,而是焚盡一切的業火。

“皇上……臣妾多謝皇上賜名。”她用沙啞的聲音應道。

閻澈將孩子交還給乳母,轉身,那張臉上剛剛浮現的片刻溫情,瞬間被凜冽的寒霜所取代。

他走出內殿,對著殿外躬身侍立的李德全,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傳朕旨意,將慎刑司的那個奴才小廈子,還有太醫院所有經手過鳳鸞宮藥渣的人,全部帶到養心殿!”

雷霆之怒,終於要降臨了。

養心殿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

太監小廈子被兩個身強力壯的侍衛拖了進來,渾身是傷,早已沒了人形。

閻澈高坐於御案之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跪了一地的人。

“說吧。”他只吐出兩個字,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威勢,“把你們查到的,一字不漏地,再說一遍。”

內務府的管事顫抖著聲音,將如何從小廈子房中搜出贓物和毒藥包,太醫院的院判則將那藥包裡的虎狼之藥,對孕婦的危害,講得清清楚楚。

最後,是慎刑司的掌事太監,將小廈子那份指認皇后為主謀,麗才人身邊的張嬤嬤為幫兇的口供,高聲宣讀。

一樁樁,一件件,證據鏈完整得天衣無縫。

一個被禁足的皇后,嫉恨得寵的瑾妃,於是收買太監,勾結新人,用陰毒的藥物,意圖謀害皇嗣。

而就在陰謀敗露的當天,瑾妃受驚早產,九死一生。

這一切串聯起來,構成了一幅再清晰不過的罪證。

“好,好一個一國之母!”閻澈猛地一拍御案,那上好的金絲楠木桌面,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痕。

他霍然起身,眼中是翻湧的殺意。

“她以為禁足在鳳鸞宮,朕就動不了她了嗎?她以為蘇家在朝中樹大根深,朕就不敢動她了嗎?!”

“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撲通一聲跪下,頭埋得低低的。

“傳朕旨意,皇后蘇氏,心思歹毒,謀害皇嗣,罪不容誅!即刻起,褫奪其皇后寶印與冊寶,打入冷宮,聽候發落!鳳鸞宮上下,凡是牽涉此案者,一律杖斃!”

廢后!

這石破天驚的兩個字,讓殿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李德全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遲遲不敢去接那擬旨的筆。

“皇上,息怒啊!”一名隨侍在側的老臣,大著膽子跪行上前,“皇上,廢后乃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如今的證據,全憑一個太監的口供,蘇家和朝中的言官,定會說這是屈打成招,不足為信啊!”

“單憑一份口供,想要徹底廢后,堵住悠悠眾口,怕是……怕是還差了點什麼。”

老臣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閻澈的怒火之上。

是啊,他還差了點什麼。

他差一個能讓蘇家和滿朝文武都無話可說的,鐵證。

一個能將皇后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鐵證!

閻澈的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他頹然坐回龍椅,眼中的殺意化為更深沉的陰鷙。

“那就給朕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鐵證給朕找出來!”

……

瑤華宮內,白若曦靜靜地聽著琳琅傳回來的訊息。

當聽到“還差了點什麼”時,她緩緩地笑了。

她知道差了什麼。

她原本的計劃裡,就有這最後一步。只是如今,需要換一種方式,遞到閻澈的手裡。

“皇后,蘇家……”她輕撫著身旁小寧曦柔嫩的臉頰,“你們的好日子,就快要到頭了。”

她上一世的也仇終於快要結束了!!

白若曦坐月子期間,據皇上翻了新入宮的沈寶林的牌子。

長信宮那位麗才人,非但沒有受到任何牽連,反而因張嬤嬤的“背主求榮”更顯無辜,得了皇上幾分憐惜,時常被召去御前,彈奏幾曲異域小調,以慰君心。

後宮這池春水,舊的漣漪還未散盡,新的暗流已然湧起。

白若曦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又開始抽條的柳枝,眼神幽深。

她抱著懷中溫軟的女兒,心中一片冰冷。

不管是禁足的皇后,還是得寵的新人,於她而言,都沒有區別。

擋她路者,皆是敵人。

她輕輕哼起一支不成調的江南小曲,是前世母親哄她睡覺時唱的。

“寧曦,我的好女兒。”她在女兒耳邊低語,“你聽,這宮裡的戲臺子,又搭起來了。不過別怕,這一次,孃親會是那個,親手拆了戲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