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風最終還是將那株九葉劍草收下了。

葉片上的清輝在他掌心微閃,這動作讓雪崩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咚”地落定,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既然九葉劍草被收下,便意味著自己的拜師終是成了。

雪崩再無遲疑,再次腰身一折,彎成九十度。

“謝謝師傅!”

塵風握著九葉劍草的手微微收緊,心裡實在算不上情願。

他抬眼看向躬身行禮的雪崩,對方身姿挺拔,眉眼間雖帶著少年人的赤誠。

可論年紀,兩人分明相差無幾。

此刻被這麼個幾乎同輩的人恭恭敬敬喊“師傅”,塵風只覺得胸口像是塞了團不自在的棉絮,膈應得很。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打斷。

“塵風哥哥!”

清脆的嗓音帶著幾分雀躍,只見一旁的小狐女踮著腳跑了過來。

她梳著雙丫髻,鬢邊還彆著朵剛摘的小黃花,毛茸茸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晃著。

一雙靈動的琥珀色眸子亮晶晶地盯著塵風,又飛快瞥了眼躬身的雪崩,像是要做什麼。

“雪崩哥哥都能拜師,那我也能!”

小狐女學著雪崩的樣子,也規規矩矩地彎下腰,只是年紀小,腰彎得不算標準,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

“塵風哥哥,我也想拜你為師,學劍道!”

塵風一愣,低頭看著眼前兩個一高一矮的身影。

雪崩依舊保持著九十度躬身的姿勢,背脊繃得筆直。

小狐女則仰著小臉,眼裡滿是期待,尾尖還在不自覺地掃著地面。

他本就對“師傅”這個稱呼犯怵,這下突然冒出來兩個“徒弟”,一個年紀相仿,一個乳臭未乾,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握著九葉劍草的手指動了動,那點清寒的觸感,也壓不住此刻心頭的紛亂。

塵風看向小狐女仰起的小臉,拒絕的話已到了嘴邊。

他本就對收徒之事牴觸,尤其對方還是個尚未褪去稚氣的小丫頭。

何況自己向來獨來獨往,哪懂什麼教導之法。

可目光掃過小狐女那雙寫滿期待的冰色眸子。

她天生無法凝聚武魂,修煉魂力成為魂師,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已經不可能。

但轉念一想,這世間修行路本就狹窄,她若連劍道這扇門都摸不到,往後的日子,怕是更難走。

塵風沉默片刻,指尖的九葉劍草似乎又涼了幾分。

他終是鬆了鬆眉峰,聲音平淡無波,卻讓兩個屏息等待的身影同時一震:“想學可以,但劍道辛苦,半途而廢的話,就別怪我逐你出門。”

小狐女先是愣住,隨即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猛地直起身,用力點頭,毛茸茸的狐尾在身後歡快地掃著地面。

“我才不會放棄!謝謝塵風哥哥師傅!”

一旁的雪崩也忍不住回頭,看向蹦蹦跳跳的小狐女,嘴角噙著笑意。

這下,他倒不是唯一一個喊“師傅”的了,莫名覺得先前那點不自在,竟淡了些。

塵風望著眼前這兩個意外得來的“徒弟”,一個肅穆躬身,一個雀躍歡喜,只覺得手裡的九葉劍草,似乎比剛收下時,沉了不少。

一旁的劍鬥羅始終負手而立,銀白的髮絲被山風拂得微揚,卻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他那雙看透了江湖風雨的眸子,平靜地映著眼前這一幕。

塵風臉上那點不情願的僵硬,雪崩躬身時的鄭重,還有小狐女蹦跳著喊“師傅”時的雀躍。

沒人比他更清楚塵風的性子,孤僻,執拗,最不喜被人情牽絆。

可此刻,他既收下了九葉劍草,又應了兩個孩子的拜師,其中必有他的考量。

劍鬥羅輕輕捋了捋長鬚,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這世間的路從來不是旁人能鋪就的,有人循規蹈矩,有人劍走偏鋒,終究得自己一步步踩出來。

塵風選了這條看似麻煩的路,自有他的道理,旁人插手不得,也無需插手。

朱竹清望著不遠處塵風與兩個新收徒弟說話的身影,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

劍道於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領域,那些關於劍招,劍意的說法,聽著便如同天書。

她不是沒動過學劍的念頭,可每次看到劍刃上冷冽的光,都清楚自己絕非這塊料。

她的武魂是幽冥靈貓,身形矯捷,速度才是她的利刃,成為全大陸最強的敏攻系魂師,這才是她該走的路。

復仇的念頭像一根細刺,總在夜深人靜時扎得她心口發疼。

那個毀了她,讓她顛沛流離的傢伙,是她刻在骨血裡的目標,她必須變得足夠快,足夠狠,才能有朝一日手刃仇敵。

風拂過耳畔,帶起幾縷碎髮,也吹散了她眼底的戾氣。

這段日子塵風照顧她的模樣,像水墨畫般在眼前暈開。

在她魂力耗盡時遞來的清泉水,在她練速度摔破膝蓋時默默上藥的指尖,在她對著月亮發呆時遞來的溫熱餅乾……這些細碎的溫暖,讓她緊繃的心絃偶爾能鬆緩片刻。

她忍不住拿塵風與戴沐白比較。

論外貌,塵風清冷出塵,眉宇間自帶一股疏離的銳氣,遠勝戴沐白的張揚。

論才華,一手劍術出神入化,連劍鬥羅都贊過幾分。

論魂力天賦,更是同輩中的翹楚,戴沐白在他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可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朱竹清很快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房中。

她的路不在劍上,而在每一次騰躍,每一次提速裡。

只是不知為何,想起塵風那雙沉靜的眸子時,她的腳步似乎輕快了些許。

“朱姐姐,你等著我!”

小狐女清脆的聲音像顆滾落在青石板上的玉珠,帶著幾分嬌憨的急切。

她剛跟塵風問清楚每日晨練的時辰,轉頭就見朱竹清已經走出幾步遠,忙不迭提著裙襬追上去,毛茸茸的狐尾在身後歡快地一甩一甩的。

這些日子,她與朱竹清幾乎形影不離。

白日裡一同在林間找野果,夜裡擠在同一塊避風的岩石後說悄悄話。

連朱竹清練速度時,她也總愛跟在後面跑,雖然常常被落下老遠,卻從不肯罷休。

此刻見朱竹清要走,自然是半步也不肯離的。

朱竹清聽到聲音,腳步下意識慢了些,回頭時恰好撞見小狐女撲過來的身影,眼底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伸手輕輕扶住她:“慢些。”

小狐女仰著小臉,冰藍色的眸子亮晶晶的,“我要跟朱姐姐一起走,今晚我還要聽你講以前的故事呢!”

朱竹清無奈地牽起她的手,指尖觸到小狐女溫熱的掌心,還有那圈毛茸茸的尾尖偶爾掃過手背的癢意。

她素來性子偏冷,卻唯獨對這個黏人又單純的小丫頭沒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