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而兇戾的廝殺聲響匯聚在這天下午,一直蔓延到各處城段。

做為守城方的宋軍士兵,三面城牆被圍攻甚急,大量士兵受傷,青壯在運送傷員中被誤傷身死當場,隨後有人被逼著上前抬起人放在太平車、擔架上運往傷病營救治。

被送入這裡的傷兵大多已經沒了短時間再戰的可能,不少人被抬入進來的瞬間被人尋問是哪個指揮使麾下,聽到熟悉的名字的,開口尋問著自己的親人,待得了答案往往面如死灰,躺在那裡默默流淚,不時梗咽幾聲。

“軍醫,軍醫,快些,來了波大的。”

吼叫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正在給人包紮的中年人,三下五除二將傷者的胳膊包起來,連忙向著外面走去。

有好奇能動的,緩緩下地,跟在後面走出去。

這處臨時徵為醫館的酒樓院中已經滿是躺在地上的傷員,外面還有人在被攙扶下太平車,粘稠的鮮血從車板邊緣滴落地面,不久匯成一個小血泊。

幾個傷了胳膊的找上受傷較輕的人:“兄弟,前面怎樣了,你等……傷的夠多的。”

“別提了……”

傷了腿的人撐著地往後靠了下,吊著胳膊的連忙扶著他往後了些,眼看著那邊有斷腿、斷臂的在地上哀嚎,心中輕嘆一聲。

這人捂著傷處,疼的呲牙咧嘴:“李將軍下去休息後,齊軍又來了兩個猛的,兄弟們不知厲害,上前被人一通狠殺,指揮使沒扛過三刀就死了,城頭的死屍都快將堆過牆垛了。”

“你現在還有心思說笑,看來傷的不重。”幾個傷兵對視一眼,席地坐下來,聽著耳邊的哀嚎聲音,抬頭看看已經不甚明亮的天光:“這齊軍也不知道何時能退,該不是要打夜戰吧?”

“幾個救治傷員的地兒都滿了,再打下去怕是要沒士氣了。”

“能堅持到現在算是不錯了。”有人插言一句,隨後看著新送過來的:“城上怎麼堅持這般長時間的?”

那人調整下姿勢,看著有老卒拎著白巾藥箱過來:“宗相拿了錢出來,真金白銀的,哪個弟兄看的不眼熱?俺上去也是想殺個人賺幾個子兒,結果……”

軍醫上前搬起腿,譁——撕開褲腿,開始處理傷口。

有傷員拍一下大腿,嘆息:“早不拿出來,老子還捅了一個,這虧吃的……”

“老子刺傷一個算不算,去要個兩成賞錢不為過吧?”

“得了,咱們在城頭時候還沒這一出,宗相再是賢良,也不會管你這一出。”

“你們當這是好事?”給傷員包紮的老卒聽他們說的熱鬧,忍不住冷笑開口。

周遭的人一齊看向他:“老子們軍餉被扣了個七七八八,拼上條命弄些賞錢怎地不好?”

老卒看他一眼,一歪頭,示意他看下院中滿坑滿谷的傷員:“想拿賞銀要先活下來,你看這周遭上百傷號,有幾個能活的?還賞錢,買命錢還差不多。”

說話間,有個郎中站起來:“把這個抬走吧,傷太重,嚥氣了。”

一群人齊齊轉頭看著那邊,有士卒抬手拽頭,將一個失了右臂的人抬了出去。

“教你們個乖!”

老卒手腳麻利的給人上了藥,半蹲而起:“跟著個能征善戰的清官兒,不如跟著個貪生怕死的將軍,起碼咱們這條爛命能活下來。”

“哎,你這廝怎地這樣!”有個性子火爆的騰的站起指著老卒鼻子大罵:“宗相來這大名府,清查了多少吃兵血的蠹蟲,咱們能有幾天好日子全靠他老人家!”

那老卒只是冷笑一聲,也不反駁,站起身佝僂著背去往下一個輕傷員那邊。

“哎,和你說話呢!”

站起的人不依不饒,卻被一起的人一把手拽住褲腿:“省省力氣吧,看他年歲,在軍中廝混時間比咱們長了不知多少倍,自然想法不同。”

那人向下看了一眼,紛紛的蹲下:“老子覺得他說的不對,起碼李都監與李軍指揮使還是能戰的,他們也沒喝過多少兵血。”

“偌大的大名府,數十上百的將官,也只兩三個……”

輕聲的呢喃讓在場的人一陣沉默,隨後嘆息一聲,各自覺得沒意思,不再出言。

天光西走,黃昏的景象在西邊生成,能傳入城中的廝殺之音靜了下去,轟鳴的炮響與石彈轟砸的聲音也消弭一清。

“終於退了……”

李成一屁股坐在城樓廢墟前,一日的攻打,這城門樓已經只剩下三面牆,半扇門敞開,裡面全是二層樓與屋頂垮塌下來的碎石爛木,絲毫看不出以前的光鮮。

有親兵過來,遞上水囊,這人舉起來咕嘟嘟喝下去半袋,摘下頭盔,將另外半袋倒在頭上,血水從順著下巴濺落地面,抹一把臉,甩去手上的水漬:“將陣亡的兄弟清點出來,送去府衙,請留守大人快些撥下撫卹的錢財。”

“是。”

親兵領命而走哦,李成又坐了一會兒拄著刀站起身,抬手看看劈砍的滿是缺口的刀,隨手一拋。

噹啷——

鐵刀在青石磚上彈起一下,又落下,李成邁動腳步走下城去。

城下,靠近西城牆的屋舍都被旋風砲砸中,斷壁殘垣落入眼中,這現任大名府的兵馬都監皺了下眉頭,隨即匆匆的走去傷兵營,今日一戰,不說人人帶傷,少算也是有半數人進了城內傷兵營,總要去看看的。

血腥氣味在人的鼻端飄蕩,李師雄甩甩胳膊,領著親兵行走在缺少行人的街道上,耳中總覺得能聽見歇斯底里的喊殺聲音。

“將軍。”後方親兵見沒人,湊近他身後:“適才時間緊迫沒和您說,東西兩面的損失也不小,李都監麾下依小的看,少說去了半數,陳、權兩位將軍那邊也大差不差,都是苦苦支撐。”

李師雄點點頭,轉頭看眼後方城牆上的“宋”字旗,沉默一下:“下面的兄弟死了不少,將名錄整理出來,送撫卹的時候叫……嗯,算了,先整理出來吧。”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李師雄說話說了半截又停住,身旁十來個親兵對視一眼,也沒接話,只是默默隨著他行走在各個傷兵營中,有人看著他進來哭泣出聲。

“將軍,齊人是不是退了?”

“將軍,大名府是否安全了?”

一聲聲問詢讓李師雄面上笑容有些不自然,口中安慰著他們“快了。”,待沒多久,就從傷兵營中出去,站在街道上長嘆一聲:“走吧,去府衙看看。”

“去看什麼?”

話茬被人接住,李師雄轉頭一看,見是李成帶著親兵在旁,抱拳一下,眉頭微蹙:“都監,你怎地來此?”

“看看這邊損失若何。”

李成仰一下頭,看著前面人:“現在看起來……比本官那邊的要多。”

“畢竟這邊是對方的主攻方向。”李師雄不動聲色的開口,回頭看看昏暗天光下沒了身影的城門樓:“今日血戰數場,我等都是拼死才能站在這邊,可惜沒了的弟兄,再不見這夕陽下的景色。”

李成皺眉:“你什麼時候和那些大頭巾一般酸溜溜的了?”,隨即嘆口氣:“罷了,今日死的傷的都多,本官也命人去找留守要撫卹了。”

轉過身,朝著李師雄招招手:“陪老子走走吧,今日沒的熟人太多了,竟是見了你也覺得親切不少。”

後者哼了一聲,卻沒拒絕他的邀請,走在他旁邊:“若不是你老拉幫結派排除異己,憑你對士卒赤誠這點,我也不至於看你不順眼。”

“你這話說得老子猝不及防的……”李成有些驚訝的看他一眼,臉上扯出個笑:“不過也好,說開了總比憋心裡陰老子強。”

李師雄沒吭聲,耳中聽著李成唸叨著:“這朝廷之事就這般,你不找個靠山投了,上面的人總會覺得你有異心……不過,老子沒怎麼針對你吧?”

“索超。”

“那個莽漢啊,他又不是你的麾下你打抱不平的什麼勁兒。”簡短話讓李成愣一下,隨後一甩手:“……可惜了,也是員猛將。”

兩人走動著,天色暗了下來,這邊街上時不時有拎著藥包的青壯舉著火把跑過。

兩人看著知道是給傷兵營送藥的,有親兵上前討要一個火把拿著,聽著兩個人口中有一搭沒一搭說著廢話,陡然有腳步聲傳來,轉頭一看,幾個士卒跑過來。

“都監、都監!”

李成二人停住腳步,看著人跑過來,當先的是李成親兵,喘息一下開口:“都監,小的去要撫卹,杜留守說是要戰後發放。”

眉頭挑了一下,李成點點頭:“也正常。”

“可是……”那人看一下李師雄,猶豫一下,李成歪頭看看,一揮手:“說吧,到底何事。”

“是,小的見杜留守將不少木箱裝車,好奇的在那邊偷看一下,見是留守正將府庫中的木箱搬去府衙後邊,已經裝了十多車了。”

李成、李師雄兩人瞪大眼,對視一下,前者眼珠子轉了轉,臉色一變:“快,跟我去府衙。”

帶著一眾親兵匆匆跑遠。

李師雄在後面沉默一下,有些意味深長的看一下前方的背影,揮手帶著自己的親兵跟上去。

腳步的聲響在花燈初上之時,跑到府衙處的李成推開擋路計程車卒匆匆走進去。

一路上有不少士兵在側,只是李成本就在大名府聲望不小,李師雄也是良將,見前面人被推開也不敢再去攔著,任兩人一路走向後院,正看著杜允在那指手畫腳。

“笨,這車上裝那麼多幹甚,跑動起來還不全散架了,取下來幾個分到其他車上,快些。”

院中舉著火把計程車卒下人聞言快步跑過去,依言行事。

“留守,這是做甚!”

李成面色鐵青的邁步過去,正在搬運木箱計程車卒見著他來,臉上有驚慌之色,站在那不知所措。

杜允看著他也是一驚,伸出手“哎……”一聲,就見著他上前將人一推,木箱“咚!”一聲落在地上,這兵馬都監一把搶過後面親衛的兵器,對著箱子上的鎖就是一下。

鏘——

火星迸射,銅鎖落下,李成大腳一踢。

嘩啦——

噹啷——

鑄成餅狀的銀子滑落一地,周遭計程車卒僕役看著,眼睛瞬間放出光來。

杜允目光閃了閃,將胳膊放下。

“……留守可是要帶著這些錢逃?”李成低頭頓了一下,緩緩將視線放去杜允身上。

那邊杜允抬起頭,平靜的臉龐在火把下陰晴不定:“逃?這大名府圍的鐵桶一般,就是東面的空處不也是齊軍特意給留出的?”

李師雄走過來站在兩人的側面,左看看右看看,手搭在刀柄上,沉默著沒說話。

“既然知道你還要帶這些稅銀走,不怕齊軍給你劫了去?”李成直視著那邊的杜允,身子擺正一下,刀隨意的握在手中。

“劫了正好,早晚都是齊國的銀錢。”杜允走了兩步,對著兩人:“今日戰況如何,你兩個比本留守看的清楚。”

右手一指李成:“你能守下這大名府?”,又移去李師雄方向:“還是你能守下來?”

手一背,面上冷笑:“識時務者為俊傑,昧先幾者非明哲。

是,他宗澤靠著銀錢能激勵的城頭守軍今日奮勇作戰,然而能靠這手段到幾時?今夜一過,等那為錢財激盪的心緒落下,可還有幾人願出死力?”

李成皺起眉頭,沉默一下:“你要降?”

杜允一挺胸,唇齒微張,就聽著一聲:“都監不想降?”

嗯?

杜允、李成猛的看向李師雄。

鏘……

“雖然我不喜杜留守。”李師雄慢慢拔出戰刀,有四五個缺口的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寒光:“不過他說的對,大名府守不住,我也不想給朝中大頭巾賣命,那幫人就沒看得起我等戰場上掙命的。”

杜允臉上露出笑容,面對李成而站:“李都監,今日外面的勸降本留守也聽著了,現今咱們獻城,咱們還有一官半職,若是待城外打進來,咱們做為降將降臣可就沒這般好的待遇了。”

李成眼珠動了一下,李師雄看著他:“都監,今日北城打沒了兩個營,我麾下沒了一半。”,舉起刀看了看刀鋒:“就算日後將這大名府守下來,他們可能獲得朝廷的一文半銅?”

譏諷一笑:“朝堂上諸公怕是連個嘉獎之言都懶得說吧。”

微風颳起,院中火把呼呼作響,李成的親兵都將目光投在他的背影上。

“別說了。”李成嘆口氣:“本都監也不想打。”

對面兩人露出喜色,李成將手一伸,止住二人笑意,刀一指地上銀餅:“不過這些銀錢要分出來些,總不能讓弟兄們死了,家裡人都活不下去。”

李師雄在旁輕輕點頭。

杜允大喜:“好說,好說。”,一伸手:“兩位,咱們屋裡面說話。”

李成、李師雄兩人當下將刀一收,對著他一拱手:“敢不從命,留守……”,一伸手:“請!”

……

南城外。

戰馬賓士而過,岳飛躲過射來的箭矢,回頭還射一箭,聽著遠方傳來的慘叫,拍打著馬匹。

“快,大名府尚未陷落,咱們快些回去。”

馬蹄如雷,向著城門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