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高速路口的人越聚越多,嘈雜聲幾乎要掀翻這片紅濛濛的天。

斷斷續續的哭嚎聲中,一箇中年婦女癱坐在冰涼的地上,目光空洞,反覆呢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還在樓裡,沒出來……”旁邊有人想扶她,卻被她無意識地推開。

“西區……西區全完了!我們是硬衝出來的!”一個青年男子手臂上胡亂纏著帶血的布條,聲音嘶啞地對著周圍的人喊,彷彿不喊出來就會窒息。

更多的人在分享著零碎的恐怖經歷,聲音顫抖,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對未來的深切迷茫和恐懼。

陳宇靠在一輛本田車旁,靜靜看著眼前這幅末日景象。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硝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鑽進鼻腔,令人作嘔。

他看到不遠處,一個士兵正粗暴地推開一個試圖插隊的老人,老人踉蹌幾步,罵了幾句難聽的話,最終還是默默退到隊尾。

李明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個習慣還是太難改掉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情況比預想的更糟,看來不止我們學校,整個南城都……”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邢科低頭擦拭著他的鋼棍,上面凝固的暗紅色血跡有些發黑。“這些怪物,真他媽的……下次再遇到,老子非敲碎它們幾顆牙!”他啐了一口,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

王胖子死死跟著陳宇,整個人幾乎都縮在了陳宇身後,嘴裡不停唸叨:“佛祖保佑,觀音菩薩保佑,可千萬別再來怪物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陳宇靠著車,靜靜地聽著他們講話,心裡說不出此時是什麼感覺,剛獲得強大力量的他,看到那兩米多高的巨猿後,有點道心破碎了。

我連一隻都打不過,何況十幾只?那後面呢?我該怎麼回家?

一臉迷茫的陳宇就這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哭哭啼啼的,大喊大叫的,眼神呆滯。

周毅正與幾名軍官交涉,他挺直的背脊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只是臉上的疲憊和眼中的血絲無法掩飾。王德明和劉國棟站在他身旁,神色凝重,不時低聲補充幾句。

大約兩個小時的漫長等待,或者說是煎熬,遠處高速路上,又駛來了十幾輛卡車,原地待命的十幾輛綠色運兵卡車也發出發動機的轟鳴聲,像是準備就緒的訊號。

“所有人,有序上車!目的地,南城基地!”一名肩上扛著少尉軍銜的軍官,手持鐵皮擴音器高聲喊道,聲音因電流而有些失真。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爭先恐後地湧向卡車,彷彿那是唯一的諾亞方舟。

“不要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上!”幾名士兵聲嘶力竭地吼著,用槍托維持著脆弱的秩序。

陳宇一把拉住差點被人群衝散的王胖子,四人隨著人流,艱難地擠上一輛卡車。

車廂裡瞬間塞滿了人,汗臭、血腥、嘔吐物的酸腐氣味混合在一起,燻得人頭暈眼花。王胖子剛站穩就乾嘔了兩聲,嚇得陳宇連忙往旁邊站了站,不過幸好沒吐出來,不然他這又得換衣服了。

卡車在佈滿廢棄車輛和各種雜物的高速公路上緩慢顛簸著前進,時不時需要停下,由隨車士兵清理路障。

道路兩旁,印象中屬於一線城市的景象已面目全非。被攔腰截斷的高樓,燒成焦炭的商業街,翻倒的公交車,車窗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掌印。

偶爾,一兩具殘缺不全、難以辨認的屍體倒在路邊,引來車廂內一陣壓抑的抽泣聲和更低的哭泣。

車廂內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只有卡車引擎沉悶的轟鳴,輪胎碾過碎石的咯吱聲,以及眾人努力壓抑卻依舊清晰可聞的喘息。

恐懼和疲憊像一張大網,罩住了每一個人。陳宇透過車廂的縫隙向外望去,紅色的天空下,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他能感覺到身邊王胖子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能見度太低,開卡車計程車兵就算很熟悉這段道路,也得小心翼翼地開著,生怕一不小心沒跟上前面的車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長,卡車終於駛離了那段地獄般的公路,進入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

遠處,一道灰黑色的高牆拔地而起,延綿不絕,像一條沉默的巨龍,將一大片區域牢牢護在其中。牆體目測至少有三米多高,厚重堅實,由巨大的混凝土塊和鋼板混合築成。

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架設著一挺重機槍,黝黑冰冷的槍口閃爍著金屬特有的懾人光澤,有些槍口下還掛著長長的彈鏈。穿著迷彩作訓服計程車兵在牆頭上來回巡邏,身影警惕,手中的武器一刻也沒有放下。

“乖乖,這就是南城基地?”邢科扒著車廂擋板的縫隙,使勁向外張望,語氣中帶著一絲驚歎。

李明也湊過去看了看,低聲回應:“看起來……防禦很嚴密,應該安全。”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陳宇心中卻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這堵牆,確實隔開了牆外的致命危險,但它隔開的,或許還有曾經觸手可及的自由和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

卡車在基地巨大的鋼鐵大門前緩緩停下。

“全部下車!動作快!接受檢查!”一名士兵拉開車廂後擋板,不耐煩地催促著。

眾人被推搡著從車上下來,腳踏實地的感覺讓不少人腿一軟。卡車沒有片刻停留,立刻調頭,捲起一陣黃色的煙塵,轟鳴著離去,顯然是去接運下一批倖存者。

基地大門前已經排起了幾條長龍般的隊伍,黑壓壓的人頭望不到邊。每個人在進入基地前,都必須經過一套極其嚴格的全身檢查。

隊伍緩慢前進,陳宇看到前面的人先是透過一道閃著紅綠光的金屬探測門,然後被要求報上姓名、原住址、單位等資訊進行身份核驗,最後還有穿著白色隔離服、戴著護目鏡的專門人員,拿著手持式的銀白色儀器,仔細掃描他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連鞋底都不放過。

王胖子看著那陣仗,緊張得額頭冒汗,小聲問陳宇:“宇哥,他們不會……不會把我的壓縮餅乾也搜走吧?”他懷裡揣著他僅剩的幾塊壓縮餅乾。

陳宇無語地瞥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別添亂就行,人家還看得上你那點東西啊。”

王德明和周毅一起,走到了負責門口檢查的上尉軍官面前,說起了這次的細菌感染事件。

那名上尉軍官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他抬頭仔細打量了王德明幾眼,追問了幾個細節,臉色越來越凝重。“你確定是細菌感染?不是什麼諾如病毒?”

“基本可以確定,我們學校有相關的研究人員初步判斷過。”劉國棟在一旁補充道。

上尉不再多問,當即透過對講機向上級彙報。

訊息一層層傳遞,很快便送到了基地最高指揮部。

南城駐軍最高領袖,葉景明上將,一個年約五十,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正對著沙盤部署任務。

聽完通訊兵的緊急彙報後,他眉頭瞬間緊鎖,手中的指揮杆在沙盤上重重一點。“南城大學?細菌感染?”他沉聲重複,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立刻啟動一級應急預案!隔離所有南城大學的師生,進行二次身體檢測!同時,全面檢測基地內部所有供水系統!尤其是飲用水源,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命令如流水般迅速下達。

軍事基地的供水系統是不依賴外界的市政供水,他們有著自己的水庫直連管道,以及數口深層地下水井,與外界市政供水完全隔絕,並且有多重過濾消毒措施。

負責檢測的防疫小隊迅速行動起來,氣氛陡然緊張。

半個小時後,檢測結果送到了葉景明面前:所有水源樣本檢測合格,未發現任何異常細菌或病毒汙染。

指揮部內,所有聽到訊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

葉景明面色稍緩,但依舊沒有掉以輕心,他再次下令加強對所有新入基地人員的檢疫流程。

因為細菌感染這件事,南城大學的師生雖然在二次檢測中並未發現問題,但還是被統一安排到了基地邊緣區域的一棟臨時改建的宿舍樓裡,美其名曰“觀察區”。

拎著包,跟著大部隊,就往宿舍樓走。一路上,陳宇從他們臉上已經看不到他們開學那會的意氣風發了,有的只是一臉的茫然和惶恐。

陳宇他們宿舍在二樓,靠近樓梯的一間宿舍。

陳宇用剛領的鑰匙開啟了宿舍的門,一間大約十五平米的宿舍裡,擺放著三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剛好六個床位,以及六個小櫃子,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陳宇、李明、邢科一直形影不離,王胖子也跟著湊了過來,他們和另外兩個不認識的男生一間宿舍。

陳宇簡單收拾了一下很少的的行李,把還能穿的衣服拿出來,掛在自己的櫃子裡。把被子鋪開,鞋子一脫,倒頭就睡。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從食堂爆發細菌感染以來就一直在忙,然後就是撤離轉移到這裡。

其他人也差不多,六個人默契的睡了一整個下午,睡得昏天黑地的。

到了下午的飯點,六人便結伴去了這棟樓的的大食堂,在一樓的大食堂。

因為還在觀察階段,所以他們並不能和其他倖存者一同用餐,只能和一起被觀察的同學們吃飯。

食堂極大,像個巨大的倉庫改建而成,裡面人聲鼎沸,排著長長的隊伍。這裡的飯菜確實比學校提供的那些過期貨、應急食品要豐盛不少。白花花的米飯管夠,菜是一個大盆裝的土豆燉白菜,裡面能看到零星的肉末,每人一大勺。

這些飯菜要比學校供給的要多不少,但對於食量早已遠超常人的陳宇三人來說,這點分量塞牙縫都勉強。

邢科三兩口扒完飯,又灌了一大碗沒什麼味道的菜湯,依舊摸著空落落的肚子,苦著臉:“奶奶的,比在學校還餓!這點東西,不夠我吃啊。”

李明也是眉頭微蹙:“吃這麼點東西確實吃不飽啊。”

看著刑科就這樣兩口把飯扒拉完,其他兩個同宿舍的哥們人都傻了,愣愣地看著他的餐盤,像是被施了法一樣。

陳宇從揹包裡摸出一小袋獨立包裝的壓縮餅乾,遞給他們一人一塊:“先墊墊吧,後面看看能不能出去整點吃的吧,現在先老實點。”

邢科接過餅乾,眼睛一亮,口水直流:“我就這麼一說而已,這道理我還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