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根一聲怒吼,如同平地炸雷。他那平日裡溫和的目光,此刻變得凌厲無比,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一把將手裡的饅頭掰成兩半,狠狠地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彷彿在咀嚼敵人的骨頭。

“二十萬怎麼了?二十萬就不是兩條腿一個腦袋了?

咱們從黑虎山出來的時候,算上伙伕才幾百號人,面對的是幾萬大軍!咱們怕過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充滿了那種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百折不撓的悍勇之氣。

“林總的電報上怎麼說?”他指著電報的後半段

“命令,第二縱隊,停止進攻,轉入全面防禦!不惜一切代價,將敵軍主力死死拖在葫島一線!”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都聽明白了嗎?林總,要咱們當釘子!當鐵砧!

他信得過咱們,才把這最硬的任務交給咱們!他這是要用咱們這塊鐵砧,活活把葫島這二十萬大軍給砸爛、砸碎!”

“傳我命令!”王老根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所有部隊,收縮防線,就地轉入防禦!告訴弟兄們,把吃奶的勁都給老子使出來!挖!

給老子狠狠地挖!我要你們把陣地挖成迷宮!一道主坑,三道輔坑!

交通壕、防炮洞、機槍掩體、散兵坑,能挖多深挖多深,能挖多結實挖多結實!”

“炮兵!把炮都給老子藏好了!別他孃的再跟人對轟了!

把炮彈省下來,等他們的步兵衝上來,給老子照著人堆裡狠狠地砸!一發炮彈,換他十條命,就不虧!”

“還有!”他指著那個癱在地上的團長,“你!回去告訴你手下的兵,誰他孃的再敢說洩氣的話,老子親自斃了他!

但是,你也告訴他們,只要守住陣地,援軍,馬上就到!

李懷謙和周至那兩個小子,正帶著兩個縱隊,從津州那邊殺過來了!”

援軍要來了!

這個訊息,像是一針強心劑,讓地堡裡原本凝滯的氣氛,瞬間重新活了過來。

那個團長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重又現出了血色,他重重地敬了個禮

轉身就往外跑,嘴裡還興奮地念叨著:“援軍!援軍來了!”

王老根看著重新振作起來的部下們,心裡也鬆了口氣。他走到觀察口,再次舉起了望遠鏡。

遠處的地平線上,國府軍新一輪的攻勢,已經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湧了上來。

“來吧,龜兒子們。”王老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就讓你們看看,咱們二縱這塊鐵砧,到底有多硬!”

一時間,整個二縱的陣地上,不再是衝鋒的吶喊,而是鐵鍬挖土的“噗噗”聲。

一條堅韌而頑強的防線,正在用戰士們的汗水和血性,迅速構築成型。

他們,是林楚生布下的鐵砧。他們將在這裡,等待著遠方那兩柄即將揮落的重錘。

葫島,國府軍總指揮部。

與城外王老根那泥濘陰冷的地堡不同,這裡是一座被徵用下來的歐式別墅。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西洋油畫,空氣裡瀰漫著雪茄和咖啡的香氣。

一個身穿筆挺美式將官服,戴著白手套的年輕將領,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意氣風發。

他叫衛立庭,黃江高材生,白頭鷹西點軍校的訪問學者,委座面前的紅人。

在他的世界裡,戰爭是一門精確的藝術,而對面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共軍

不過是一群拿著簡陋武器、只懂得“人海戰術”的烏合之眾。

“諸位請看。”衛立庭用一根銀質的指揮棒,在沙盤上輕輕一點

“林楚生麾下的第二縱隊,已經被我死死地咬在了這裡。他們就像一頭掉進陷阱的蠢豬,進退不得。”

他環視著身邊一群同樣將星閃耀的部下,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得意。

“我故意放出只有兩個軍的訊息,就是為了引他們上鉤。

現在,這頭蠢豬上鉤了。根據情報,林楚生已經派了他的第三、第四縱隊,正從津州方向趕來救援。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殊不知,他們正一步步地踏入我為他們準備的另一個更大的陷阱。”

他的指揮棒,在葫島港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這裡,是我的殺手鐧。”他笑得愈發自信,“第五軍的主力,已經乘坐運輸艦,正在海上待命。

空軍的轟炸機大隊,也已經轉場到了外海的航母上。

等林楚生的主力全部進入我的包圍圈,我的第五軍就會從港口登陸,切斷他們的後路。

屆時,海陸空三位一體,天上是炸彈,地上是坦克,海上是重炮!

我要讓林楚生和他引以為傲的第一野戰兵團,全軍覆沒在這葫島城下!”

“衛總座英明!”

“此戰若成,必將扭轉整個東北戰局!”

會議室裡,一片阿諛奉承之聲。衛立庭很享受這種感覺,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勳章在向自己招手。

衛立庭的銀質指揮棒在沙盤上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最終輕輕地落在了二縱那片被染成紅色的陣地區域,發出一聲清脆的“嗒”聲。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貴族式傲慢,彷彿下達的不是一道足以讓成千上萬人殞命的軍令

而是在高階俱樂部裡點一杯白蘭地,“命令攻擊總隊,第七十四軍、新一軍、新六軍,不必再做試探性攻擊。

從現在開始,三個軍,所有一線部隊,全面壓上!我不要傷亡數字,我只要結果!

天黑之前,我要讓他們第二縱隊的旗幟,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消失!”

“總座!”一個參謀長遲疑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開口

“這樣一來,我們的攻擊正面過於集中,兵力損耗恐怕會……”

衛立庭緩緩轉過身,用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參謀長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損耗?”衛立庭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黨國養兵千日,不就是為了用在一時嗎?我的參謀長,你要記住,戰爭不是請客吃飯

是用優勢兵力,碾碎你的敵人。現在,我們就是那塊最重的磨盤,而王老根的第二縱隊,就是磨盤下的豆子。

我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們碾成粉末。至於損耗,那是勝利者才有資格計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