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進行得很順利,順利得彷彿有隻無形的大手在操控一切。

突圍的過程中,每個人都很努力,雖說計劃中是要等怪物都到了二樓再開始突圍,實際情況卻遠比想象中得更艱難。

怪物源源不斷地湧來,好像整個中心城區的怪物都往這來似的,時間過了許久,久到電磁鎖陣和防護罩分別補充了一次能源——要知道他們任務中隨身攜帶的能源石在無撞擊、無威脅的情況下可以持續24小時。

可在門外成群怪物都衝擊之下,不過一小時,警示燈就已經開始閃爍。

而遠方依然有怪物奔來,和之前浪潮般湧來的情況已經改善了許多,零散的幾隻成群,發出雜亂的咔噠咔噠腳步聲。

雖然尚未達到他們計劃中想要的結果,在唐曉森的判斷下,已然是突圍的最佳情況了。

隊員們一個個翻下窗,兩人徑直鎖了一樓大門,其餘人則十分默契地開始解決起路上剩餘的怪物。

這期間,也不是沒有小賣部裡的怪物注意到他們,試圖衝擊玻璃門,於是有隊員在頻道內冷靜報告:“一樓怪物疑似暴動,二樓可以行動了。”

林廣志回了個“ok”。

接著,他從唐曉森手裡接過一個微型擴音器,放起了《兩隻老虎》。

虞露白跟著唐曉森一起最後才離開的,聽到這首歌的時候也沒忍住嘴角抽搐。

沒想到林廣志表面上看這麼硬漢,背地裡居然喜歡聽《兩隻老虎》,真是反差。

最後的最後,唐曉森推著她站上窗臺,鬼使神差地,虞露白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吳慮的視線。

他衝她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如剛才陽光、快樂、毫無陰霾,彷彿被選中送死的人不是他一樣。

甚至他還有興趣和她打招呼:“小魚,等任務結束了咱們團建啊,就去我說的那家火鍋嗷!”

虞露白冷淡地移開視線,縱身一躍,跳下了窗臺。

她在思考——

吳慮是否真的如同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捨生忘死,他的腦海中是否曾有一刻產生過怨恨,怨恨這該死的世界,怨恨收容所,怨恨特衛隊,怨恨把他留下來送死的隊友?

虞露白得不到答案,思考到開始頭疼了也沒得出答案。

她無法替吳慮作答,或許等他平安歸來的時候,可以當面問問他。

臨走前,虞露白又一次回頭了,卻看到讓她目眥欲裂的一幕。

那細長的肉色觸鬚毫不留情地捅入他的腹腔,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第一隻怪物撲了上去。

越來越多的怪物撲了上去,直到他整個人都淹沒在怪物浪潮中,再也看不見。

得益於優秀的視力,虞露白甚至能看到觸鬚捅入腹腔時噴泉般往外湧的血液,怪物淹沒他時半空中四濺的血珠。

他死了,屍骨無存。

虞露白從來沒有那一刻如此清晰地認知到死亡……在他肉體消散時,靈魂也隨之離開,從此以後世界上除了故友的回憶中,再也找不到這個人的存在。

也是他再也吃不到朱雀橋新開的火鍋了。

啊,這就是“死亡”。

她的心彷彿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捂著心臟,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道為何自己心疼,也不知道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一半飄在半空,擁有一切認知和情緒,看著另一半的自己惺惺作態。

真虛偽——飄在半空的自己這麼嘲笑著——明明你也沒有多喜歡他,甚至還嫌他吵鬧。

心疼的一半呆滯地站在原地,依舊保持著回頭的動作,眼球上倒映出二樓的畫面——怪物們逐漸爬起來,散去攻擊另外三人,而在吳慮死亡的地方,一個龐大而臃腫的肉球站了起來,飛舞的觸鬚如同猙獰的鬼手,面板下湧動著什麼,似有生物沿著血管不斷攀爬。

似有所感,怪物回過頭,衝她詭譎一笑。

那張臉,赫然是死去的“吳慮”。

沒等她震驚,一陣火光猛然席捲了整棟小樓,巨大的爆炸聲讓大地都為之一震。

火光扭曲了周遭的空氣,熱浪被作戰服隔絕在外。

虞露白的視線模糊了,最後的最後,她只看見站在窗邊向他們揮手告別的林廣志,和他身後貫穿了心臟的觸鬚。

“愣著幹什麼!快走!”

唐曉森粗暴地拽過虞露白,聲音不復刻意偽裝後的溫和,握住手腕的手攥得她生疼。

虞露白遲緩地眨了下眼,猶如老舊的機器終於開機,分成兩半的心也合而為一,那些自言自語的聲音散去了,不再吵得她腦子疼。

那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隨之被拋到腦後。

“你後悔嗎?”她問了唐曉森一個堪稱尖銳的問題。

唐曉森堅硬外殼沒有一絲破綻,面對隊友的死亡,她依然理智、冷靜,似乎他們的死亡壓根沒在她心中留下一點痕跡。

可是虞露白敏銳地觀察到了她的脆弱。

那雙冷硬堅定的眼睛裡好似下了一場雨,淅淅瀝瀝,澆的眼底一片陰霾。

虞露白莫名覺得,她好像在哭。

哪怕她一滴淚也無。

她用一如往昔的聲音回答了這個問題:“後悔有什麼用,不後悔又有什麼用,這是他們的選擇,也是我的選擇。”

一字一句,說的十分艱難,到最後,連她自己也沒發現語氣中難以抑制的泣音。

虞露白:“哭的好遜。”

唐曉森:“我沒哭。”

——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身後終於看不見一隻怪物了。

大家找了個會展中心,面積足夠大,也足夠空曠,哪怕裡面藏著怪物也能一眼發現,不會再出現小賣部一樣的情況。

唐曉森點點頭,指揮大家坐下休息。

所有人沉默著坐下,垂頭喪氣的,身上十分狼狽,外面的作戰服雖然沒有破損,多多少少都粘著紫色的血液,有人更是誇張,從頭到腳都溼乎乎的,彷彿被怪物血兜頭澆了一臉。

終於,有人忍不住發出了剋制的抽泣。

虞露白記得,那是三分隊的一個隊員,姓宋,大家都叫他“老宋”,三十歲上下,家裡老婆剛懷孕,平時一直很沉默,在隊伍中沒什麼存在感。

這一聲抽噎似乎是開啟了什麼開關似的,人群中陸續傳來低低的哭聲。

唐曉森難得沒說什麼,放任他們發洩情緒。

或許也是因為,她自己心裡也不好受。

虞露白抿著唇,壓下了喉中欲出的諷刺。

算了,他們都這麼傷心了,還是別戳他們痛處好了。

她真是個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