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中心城區被籠罩在一片灰色霧氣之中,短短几天光景,建築的低處已經生了淺淺一層青苔,外牆也似乎被染上了一層晦澀,顯出幾分破敗。

供人行走的路上,隨處可見燒的漆黑的飛行器,上面沾染了濺起的血跡,隱約可以窺見當時的情形。

無一例外,飛行器中都沒有屍體的存在。

對於屍體的去處,其實d32區特衛小隊的隊員們都有所猜測——或許那些屍體都已異變為怪物,也有可能有些人在飛行器墜落之時尚未死亡,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體膨脹,四肢化作觸鬚……

原本在中心城區的街道上,異化的怪物漫無目的地遊蕩,發出細微的咔噠咔噠的腳步聲,而此時,三聯橋大道,那些遊蕩在路上、蜷縮在建築中、靜靜沉睡在樓頂的怪物們紛紛向街角的一幢二層小樓湧去。

那裡原本是一家小賣部,因為建築低,深受附近年老居民的喜愛。

同時,它也曾在中心城區被封閉的初期,為尚未被異化的居民提供了生存下來的食水。

小賣部二樓,幾個隊員正抵著門,阻止門外那群瘋狂的怪物,在他們身後,一個年輕隊員蹲在地上組裝著什麼。

更後方處,其他隊員做出警惕姿勢,端著槍,槍口對準了門。

唐曉森站在床邊,挑起窗簾,眼睛如同探測儀一樣觀察著窗外的場景。

正有越來越多的怪物向此聚集,再不離開的話,他們誰也走不了了!

“小風,怎麼樣了?”

名為“小風”的隊員手指頭瘋狂地在眼前的藍色畫面上戳戳,急得滿頭大汗。

“隊長,這附近原來是老人社群,為了方便老人,建築都不高,並且很空曠,咱們想突圍很難!”

“我知道,”唐曉東沉聲道,“所以你要為我們選出一條最佳突圍路線。”

似乎是被她眼中的冷靜感染,小風心中稍稍放鬆,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眉眼堅毅地重重點頭:“是!”

地圖上不斷有紅色的小點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他們這棟小樓幾乎都要被紅點淹沒了,而在小樓四周,距離小樓最近的建築也有將近10m的距離。

位於小樓左側,是棟比小樓稍高的5層建築,原先是服裝大賣場,通體是特種玻璃材質,質地堅硬,怪物無法破壞。

同樣的,缺點也很明顯,左側的怪物數量遠超其他方位,密密麻麻都讓人懷疑它們是否還有下腳的地方。

若不是怪物無需呼吸,恐怕在如此密度的怪物群中,早有怪物會窒息而亡了。

不到萬不得已,唐曉森並不想選擇這條路線。

第二條路線是位於他們正前方的一棟一層小平房,位於空地活動中心的西側,佔地不大,樓層不高,原先是廁所,距離他們差不多五十米。

這邊的怪物數量倒是比左側要少一些,不過也少不到哪去,而且廁所周圍又是一塊大空地,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然而再遠一點的建築就是在百米開外的居民樓了,樓層很高,直入雲霄,特製的金屬牆面,哪怕帶上粘性手套也無法攀爬。

而且誰也不能保證樓裡面是不是躲藏著怪物,說不定一開門就能來個貼臉殺。

誰也不敢賭運氣,也不敢心懷僥倖。

一場場戰鬥只告訴了他們一個道理——想活下去,實力才是硬道理!

小風:“隊長,算出來了!”

“往左突圍成功率22%。往前突圍成功率25%,往居民樓突圍成功率……13%……”

“你什麼意思!”有個性子急的男隊員憤怒地揪住小風的領口,“你的意思是讓我們等死是吧!”

“左恩!你冷靜點!資料不是我說了算,是系統測算的!”

“那怎麼辦!等死還是送死?總歸就是一個死,還不如現在開門跟那群怪物殺個你死我活,好歹還痛快!”

“不要意氣用事。”二分隊的副隊長,也就是左恩的直系上司阻止了他。

青年的眼睛裡的沉靜逐漸安撫了焦躁的隊友,他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魔力,奇異地撫平了眾人心中的絕望:“我們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有價值,而不是在絕望中自盡。”

左恩悻悻地垂下頭,抿著唇甕聲甕氣地對小風道歉:“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小風搖頭表示不在意:“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咱們怎麼突圍。”

這時,一直沉默的林廣志站起來,聲音依舊堅定、有力、擲地有聲。

“我有個想法。”

——

最終,隊伍還是確定了突圍方案。

隊伍裡卻沒多少人感到開心。

林廣志說,由他帶領幾名隊員留下來斷後,給其他隊員爭取時間。

此話一出,當即引起了眾人的反對。

平時二分隊之間的關係就十分親近,林廣志這個隊長熱情、親切、沒什麼架子,就算是剛加入的實習隊員也能聊上兩句。

不僅僅是和二分隊隊員之間,他與其他幾個分隊的關係也很好,更別提這麼多年下來,只要有聯合公幹,二分隊基本上是和三分隊一起。

在二分隊的心裡,林廣志早已是他們的另一位隊長。

在唐曉森和秦恪心裡,他是可以交託生死的戰友,是攜手並肩的摯友,也早已是另類的家人了。

虞露白抱胸站在角落,靜靜地看著一群人爭得面紅耳赤。

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主動送死,為什麼有人獲得了生的機會卻不願意,為什麼有最優解卻非要爭執不休。

人類,果然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為什麼?”

她似是呢喃,也似是疑惑。

身邊有個離得近的小隊員耳尖聽到了,通紅的眼眶裡還含著淚水,聲音抽噎:“什麼為什麼?”

虞露白沒什麼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出於瞭解人類的目的,難得耐心地重複了一遍:“為什麼他要去送死?為什麼你們又不接受?”

小隊員吸了吸鼻子,扁著嘴唇回答:“沒有為什麼,我們是隊友,入隊的時候就宣誓過要生死與共,絕不放棄任何一個隊友。”

“就因為這?”

虞露白十分震驚。

誓言?那有什麼用?既無法律效力,也無實際作用。

到最後,全憑良心。

小隊員笑了,又哭又笑的表情實在算不上好看:“就因為這。”

虞露白卻移不開眼。

心臟彷彿被重錘一擊,驟然的疼痛讓她幾乎忍不住弓起身子,腦子裡像是有把刀一樣亂攪,不斷地閃過碎片化的畫面。

假山流水的校園、笑容燦爛的少男少女,然後是被染紅的沙土,殘肢斷臂,熟悉的臉龐從中間碎裂開……

她的口中發出忍痛的喘息,臉色慘白地靠在牆壁上,皺著眉頭努力試圖將這些記憶碎片留在腦海中,卻仍舊止不住它們的消散,最後化成飛灰,再也尋不到蹤跡。

她剛剛……想起來什麼?為什麼大腦和心臟這麼痛……

虞露白晃晃頭,試圖找回上一秒遺忘的東西,然後被身邊的小隊員扶住:“你怎麼了?怎麼臉色突然這麼差?”

虞露白搖搖頭:“沒事,他們商量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