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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具死屍,他不介意給一點情緒價值,以鼓勵對方說下去。

老人更是得意,但他迅速收斂表情,再次擺擺手:

“當然,我也不是說你做得不對——恰恰相反,你做得很好,做的很對!

“新王登基,就是要立威,該折騰!

“第三城滅了,也就滅了!

“殺雞儆猴,才能讓其他堡壘,望風而降,開一世太平!

“你又是上天,又是入地的,說到底,不就是為了以此抓權,整軍,沽名,養望嘛——

“那九天之上,九地之下,難道真的有什麼敵人不成?!”

老人比起一個大指,滿臉都是讚許:

“英雄出少年!這一招,高,實在是高!”

他話鋒又是一轉:

“可這樣,也就夠了,

“大人,或者說——陛下,

“您不能再殺人了,

“不能再殺更多好孩子了,

“再這麼下去,您就真的寒了五姓七望的心吶!

“盛世一開,您還得用這些孩子呢。”

老人語重心長:

“你,您,

“您既然能見到我,

“說明您,走到了這個高度——

“這個治天下的高度。

“有些事,對外人,我們從來不說。

“但對內,我們一是一,二是二,有什麼,說什麼。

“這治天下,和打天下,終究是不同。

“我聽說,你告訴百姓,你的軍隊已經打到了海對岸?

“我權當真的聽。

“可不管你打到哪,這天下,還是原本的天下,”

老人直視著陸明的雙眼,目光如炬:

“說了這麼多,我找你,就是一件事——

“大人,陛下,你別忘了,

“你還用得著我們,

“你只能用我們。

“只有我們知道如何治世,

“這是新帝國開國以來,用無數錯誤換來的,真知灼見。”

老人頓了頓,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用白鹿,但不止用白鹿,

“你肯定還用了不少新人,一些下面的人裡提拔起來的,

“你覺得那些人肯定更清,更廉,更富於理想和獻身精神,

“但你不明白。

“你還年輕。

“那不過是因為他們,還沒嚐到過權力的真正滋味。

“如果你執意任用他們,五姓七望,也並不會和你對著幹——我們也不是你的對手。

“不過是蟄伏起來罷了,

“然後,看著你的新王朝,重新摸索個幾十年,

“再走上我們的老路,

“看你選出的這些人,加入我們,壯大我們。”

最後幾個字,老人說得一字一頓,雪白的牙齒在燈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冷光:

“我要告訴你一個真相,一個最殘酷的真相——

“那些孩子,才是帝國的未來,

“他們,才是帝國!

“他們是古人所說的‘六郡良家子’,他們是帝國的國本,是普通人命中註定的主人!”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聲如洪鐘:

“你摧毀了不少帝國的種子,但你摧毀不了帝國的結構!

“那是永恆的、先驗的結構,即使帝國化為廢墟,幾十年,上百年後,新的帝國,依然會誕生出相應的結構!

“正是這個結構,支撐起你以為的世界,

“甚至,正是那些孩子,支撐起了帝國的存在!”

老人的音量小了些,但語速更快,痛心疾首:

“你不信,我可以給你說說這裡頭的門道。

“先說地域,帝國的地域之廣,差異之大,天南海北,使得經世濟民之格局,天差地別,

“而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帝國的孩子們,正是在父輩辛勤澆灌下,將在未來穩住帝國土壤的良木!

“這大亂降世之前,穗州和鵬城的很多孩子,正在改變家族固步自封於傳統行業的局面,

“白家的孩子們告訴我,許多才華橫溢的好孩子,直接將家業轉投到ai、晶片等新金融工具,

“透過父輩的人脈,拿到帝國訂單,再透過市場做高估值,上市,

“為一地百姓製造了無數就業機會;

“而在西北區域,在父輩完成市中心的綜合體開發後,聰明的孩子們會透過舊改,文旅,走出自己的新路,造福百姓;

“再說行業:

“你以為帝國在一些新興產業的優勢,從何而來?

“天上掉下來的?!

“比如宗家那小子,

“他父親是傳統制造業響噹噹的人物,所以,他就能在第三城拿下新能源汽車行業裡,鍍膜材料的核心供應鏈位置,守住帝國的新經濟命脈!

“而秦地的煤炭企業子嗣,靠著祖輩、父輩積累下里的批文和關係網,就能對錢莊的授信如臂使指,做大做強,安定帝國腹地……

“正是那些孩子,在帝國境內的不同地域,不同行業,根據嚴格的權力等級,扛起了帝國的明天!

“他們對帝國的貢獻,比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捆在一起都大十倍,百倍!

“你啊,糊塗啊,糊塗!”

老人越說越是激動:

“最後,給你講講帝國最大的規矩:等級。

“勞什子公平,那都是講給下面人的,

“帝國的長治,久安,就在等級這兩個字上!

“一地衙內,與都指揮使之間,天淵之別!

“衙內子女,大多跋扈,也能依靠父輩,在帝國一企內做個閒職,他再跋扈,也被卡在這一方小小的池塘裡,翻不出半點水花,

“而都指揮使的孩子,則早已不拘泥於帝國體制,他們進軍金融、醫藥、資本市場,他們手裡的牌照和資源,才是真正的壓倒性力量,是護國重器!

“這些孩子,就是帝國真正的柱石。”

老人身體前傾,盯著陸明平靜的雙眼,敲著桌子,苦口婆心:

“你做的那些蠢事,看似是在重開天地,再造乾坤,實則逆亂陰陽,毀規逾矩,致使朝政崩壞,綱紀廢弛啊!

“你以為你在講公平,造公平?

“你根本沒看懂!那些孩子,無論大大小小,身在何方,都被打在自己出生的位置上,

“不管你管他叫富還是官,在本質上,那些良家子,站在什麼地理座標,從事什麼行當,能調動多大等級的資源,半點亂不得!

“地域,行當,等級,這三者拼出來的,才是一枚完整的棋子,是帝國權力版圖上的一顆釘!

“穗州和鵬城的孩子,用實打實的腦子讓錢生錢,他們指縫裡漏下的,就是當地百姓的吃食;

“西北的孩子,守著的是帝國政令的紅利,將帝國的資源牢牢控制住,穩住後方;

“千億市值的富家翁的孩子,十億以下的家族子弟,衙內的孩子,都指揮使的孩子……都在各安其位,為帝國效力,亂不了!”

老人指點陸明,咬牙切齒:

“如果沒有你,只要沒有你,

“甚至這末世之後,照樣是好端端的帝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