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裂痕之下,魔尊僵立的身軀,忽地一顫。並非因為恐懼,儘管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依舊盤桓未散。

而是他感知到,那自裂痕中奔湧而出的深淵之力,竟似被無形之手扼住,洪流漸緩,乃至…有倒卷之勢!

“嗯?”

魔尊猛然抬頭,眼中佈滿血絲,死死盯住那道貫穿天際的漆黑裂痕。

裂痕依舊猙獰,但那源源不絕的深淵本源,那曾讓他感受到“深淵之主”無上偉力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決絕的方式退潮。

彷彿那偉大的意志,在短暫的暴怒與困惑之後,做出了某種判斷。

判斷的結果,便是…撤離。

“不…不可能!”魔尊嘶吼出聲,聲音乾澀得如同兩塊砂石在摩擦。

“主上!您…您要放棄了嗎?!”

他付出了何等慘痛的代價,才將這縷深淵意志的投影接引至此!

他獻祭了麾下最精銳的魔軍,燃燒了積攢萬年的魔元,甚至折損了自身道基,才換來這“盟友”的降臨!

如今,僅僅因為下方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一株詭異的黑蓮,那無所不能的“深淵之主”,便要棄他而去?!

怒火,混雜著被背棄的絕望,以及對那小院更深層次的恐懼,幾乎要將魔尊的神魂撕裂。

他想不通,也無法接受。

就在魔尊心神激盪,幾乎要失去理智的剎那。

那正在收束的深淵之力,忽地分出一縷,極為隱晦,極為凝練,如同一道無形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空間,落向了下方小院的角落。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那株三葉黑蓮之上。

小院內,梓凡剛剛給胖墩添了些穀米,正拍著手上的糠屑。

“吃飽了就去下蛋,別整天跟著我瞎轉悠。”他對著那隻啄食正歡的五彩錦雞嘟囔了一句。

角落裡,三葉黑蓮靜靜佇立。

那第四片新生的嫩芽,經過先前一番吞噬,已然亭亭玉立,紫意盎然。

此刻,這片嫩芽,連同那三片主葉,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顫。

並非風動。

院中無風。

一種難以言喻的波動,自黑蓮體表盪漾開來。

那是一種極為古老、蒼茫的意念,跨越了言語,跨越了形態,直接觸碰著黑蓮的“本我”。

邀請。

一個來自遙遠彼岸,來自無盡深淵的邀請。

邀請它,前往一個…更為廣闊,更為“美味”的世界。

那裡,有無窮無盡的扭曲之力,有數之不盡的墮落本源,是它成長的最佳沃土。

黑蓮的葉片,搖晃的幅度稍稍大了一些。

葉片上的道紋,光芒流轉不定。

那第四片嫩芽頂端,紫光幽幽,明滅不定,像是在極力分辨著什麼,又像是在認真考量。

它能“聽”懂。

那股邀請之意中,蘊含著對它能力的某種“欣賞”,以及毫不掩飾的“渴望”。

龐大的能量氣息,如同最誘人的餌食,隔著無盡時空,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

黑蓮的葉片,微微傾向一個不可知的方向,彷彿要追尋那股氣息而去。

但,只是微微一傾,便又停住。

葉片再次搖晃起來,這一次,帶著幾分…遲疑,幾分…顧慮。

它的根,深深紮在腳下這片看似普通的泥土裡。

這片小院,這個角落,似乎有著某種比那無盡深淵的“養分”更讓它無法割捨的東西。

“咦?”

梓凡直起身,恰好看到黑蓮在那兒“搖頭晃腦”。

“小黑,你這是幹嘛呢?”他好奇地走過去,“剛吃飽就消化不良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片最大的葉子。

黑蓮的葉片輕輕一偏,避開了他的手指,但並未像先前那般彈出抗拒的力道。

只是那搖晃的姿態,依舊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怎麼了這是?”梓凡蹲下身,仔細端詳著這株越發不凡的小東西。

“葉子晃來晃去的,跟胖墩犯傻的時候一個樣。”

他瞅了瞅黑蓮根部的泥土,還是溼潤的。

“不渴啊。”梓凡摸了摸下巴,“難道是…想出去溜達溜達?”

他覺得這個想法有點離譜,一株蓮花,怎麼溜達?

可看著小黑蓮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又覺得不是沒可能。

“得了得了,”梓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知道你是個有靈性的,想啥呢直接告訴我多好,非得讓我猜。”

他環顧了一下院子,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你要是真覺得悶了,等哪天我得空,把你挪個窩?”

黑蓮的葉片,搖晃得更慢了些,那第四片嫩芽上的紫光,似乎也黯淡了一瞬,旋即又恢復如初。

它依舊在“思考”,或者說,“權衡”。

蒼穹之上。

魔尊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縷深淵意志的“邀請”。

也感知到了那邀請被“擱置”的微妙狀態。

他臉上的表情,從狂怒到錯愕,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

“深淵之主…竟然在邀請這株妖蓮?!”

“而這妖蓮…竟然還在猶豫?!”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情嗎?

那可是“深淵之主”的邀請!足以讓萬界任何生靈為之瘋狂,不惜一切代價投入其麾下的無上榮耀!

可這株蓮花…它在猶豫什麼?

難道那個小院,那個青年,比深淵的無盡本源,比“深淵之主”的青睞,還要重要?

魔尊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正在被一次又一次地無情顛覆。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所追隨的“深淵”,是否真的如他想象中那般至高無上。

至少,在那個小院面前,在那個青年和那株黑蓮面前,“深淵”似乎…吃癟了。

而且是接二連三地吃癟。

那道裂痕中,深淵之力的回收已經接近尾聲。

那縷發出邀請的意志,在短暫的等待無果後,也悄然斂去,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彷彿耐心已經耗盡,又或者,它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只是,在徹底消失之前,那意志似乎又不甘心地朝著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深邃,冰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

最終,天際的裂痕,在發出一聲不甘的低沉咆哮後,開始緩緩彌合。

傾瀉而下的壓力驟然消失。

魔尊身形一晃,幾乎要從空中栽落。

他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魔氣紊亂不堪。

“走了…就這麼走了…”

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盟友沒了,深淵之力退了,只留下他一個,面對下方那個深不可測的小院。

以及,那株對深淵之力表現出“挑食”和“猶豫”的詭異黑蓮。

恐懼,再一次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越遠越好。

至於復仇…至於深淵的承諾…

在絕對的、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這些都顯得如此可笑。

魔尊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座平靜的小院,那個青年正百無聊賴地用一根小樹枝撥弄著黑蓮的葉片,嘴裡還唸唸有詞,像是在教訓不聽話的寵物。

一股寒氣從魔尊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毫不猶豫,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與裂痕消失相反的方向,倉惶逃竄而去。

小院內。

“小黑啊小黑,你說你,是不是成精了?”梓凡用樹枝輕輕點了點黑蓮的第四片嫩芽。

“有啥心事就說嘛,憋在心裡多難受。”

“是不是想換個大點的花盆?還是覺得這土不肥了?”

黑蓮的葉片,終於停止了搖晃。

那第四片嫩芽上的紫光,幽幽閃爍,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神秘。

彷彿剛才那場跨越維度的“交流”與“抉擇”,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夢。

它依舊靜靜地紮根在這方小院。

外界的風雲變幻,似乎都與它無關。

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