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二百九十一

極北之地,肆虐許久的暴風雪終於偃旗息鼓,狂風止息,雪花漸停,只餘下滿地雪白。

匆匆而行的隊伍中,華熒突然停下了前行的腳步。

她的停下不是因為心血來潮,想要駐足欣賞這銀裝素裹的雪白世界。

而是因為——

“我感受不到主人的存在了!契約還在,但就是感覺不到主人的位置。”

華熒的聲音微微顫抖,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本體為紫薇天火,且曾吞噬過火靈,擁有了火靈之力,華熒向來不知汗水為何物,從未體會過滿頭大汗是何種滋味。

可此刻,她算是深刻領悟了“滿頭大汗”的含義。

只不過順著她臉頰滑落的不是因熱而生的汗珠,而是在極度驚恐之下滲出的冷汗。

加之極北之地的寒冷,她這一刻彷彿從薄薄的肌膚一直涼到心底。

華熒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瞬間令整個隊伍被寒霜籠罩,眾人面色皆凝固。

走在隊伍最前端的林竹陽,瞳孔猛地一縮:“怎麼回事?”

華熒叫秋恆“主人”,儘管無論是秋恆還是華熒誰也沒挑明過華熒的身份。

但僅憑這一稱呼,林竹陽便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有所揣測。

——契約還在,但就是感覺不到主人的位置。

這句話讓林竹陽心中被陰霾籠罩,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契約”二字表明瞭秋恆與華熒之間特殊而緊密的聯絡。

“感覺不到主人的位置”說明秋恆那邊恐怕遭遇了不測。

林竹陽滿心憂慮,他們與秋恆等人分開還不到一個時辰,怎麼就突然出了事呢?

“華熒,你的意思是秋恆他們出事了?”

就在林竹陽腦海中思緒如麻、翻騰不止的時候,一道帶著驚訝與擔憂的聲音從隊伍後方響起。

來自被華熒的話從心不在焉的遊離狀態中喚醒的楊流楓。

相較於前面兩人,秋行鍾和秋信聽聞此言更是震驚得臉色驟變。

畢竟,秋恆姓秋,而且他身邊還伴著秋姚嘉,前者出事了,後者也很大可能出事了。

兩人都是秋家人,他們如何能安心。

韓子鈺心中雖藏著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思,但也著實不希望秋恆和秋姚嘉遭遇變故。

此時與眾人一樣,擰緊眉頭將目光投向神色慌亂的華熒。

不過,他心中還暗自思忖著另一件事,不動聲色地用餘光觀察著秋行鍾與秋信兩人的反應。

——秋恆和秋姚嘉是與他們一同前來極北之地的,如果二人真的出事,秋家會不會遷怒於他們?

——自己不過是一介散修,若是秋家真的要針對自己,該如何自保?

華熒大腦一片空白,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就在氣氛陷入死寂之時,林竹陽懷中疲憊不堪、難受至極的陳熙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抬手輕輕撥開蓋在臉上的兜帽,費力地偏過頭,望向雪地裡那身著漸變紫色衣衫的女子。

見女子神色恍惚,她剛微微張開嘴唇。

正想要說點什麼,便聽到華熒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主人一定是出事了!”

很短的功夫,華熒便強壓下最初的震驚、憂慮與慌亂,冷靜下來,大腦恢復理智。

如今她自己安然無恙,她沒有受到契約反噬,主人肯定也好好活著。

他們只是一時聯絡不上而已。

華熒回頭望著腳印被雪掩蓋而顯得與別處一般無二的來路,突然說道:

“主人不會有事的,我們先走吧!以陳熙的身體狀態,我們要儘快找到冰鳳族。”

主人交給她的任務是幫助林竹陽和陳熙找到冰鳳族,讓陳熙完全覺醒冰鳳血脈,恢復身體健康。

作為世間最優秀的火,她一定要完美地完成任務。

她的主人是世間最好的修士,任何危險都難不倒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主人,東邊有不少修士,全是妖修。”

有人無聲靠近,緊接著熾空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落入秋恆耳中。

正在畫符的秋恆手一頓,目光略過眼前尚未完成的符籙,直直地看向熾空。

“全是妖修?”

在被黑洞突然吸入的剎那,秋恆、秋姚嘉與沈千舟三人瞬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黑暗不僅吞噬了他們的視野,還禁錮了他們的神識與靈力,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三人只能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身不由己地向下墜落,盡力保全自己。

儘管在這過程中秋恆和秋姚嘉始終緊緊地抓著彼此的手,可最還是被一股不明力量硬生生地分開。

不知過了多久,秋恆終於從那黑暗寂靜的空間中脫離出來。

剎那間,眼前世界陡然一亮,強烈的光線令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不等他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亮,秋恆便發現自己仍在下墜。

同時,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如電流般傳遍全身,令他的後背忽然一涼。

出於身體自保的本能,秋恆不假思索地朝著下方甩去一沓攻擊符籙。

只聽得“轟隆隆”一陣巨響,符籙釋放出的力量在下方炸開,揚起一片碎屑。

待塵埃落定,殘渣落盡,灰塵盡散,秋恆穩穩地安全著陸。

他那雙平日裡便透著銳利的金眸此刻色調比往日深了些許。

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自己本該降落的地方。

他的眼睛告訴他,那裡原本有一株巨大的血紅食人花。

不期然的,秋恆想到了很多年前在花翎秘境中,他救了差點把自己送入食人花口中的易清竹。

平時酷愛靈植、沉迷煉丹的易清竹中了食人花的幻術,將食人花當做了久尋不得的靈植。

而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覺醒血脈神通,但也可以勘破幻術,及時拉住了易清竹。

從那之後,他和易清竹漸漸地熟悉起來,關係越來越好,成為了彼此心中的摯友。

秋恆清理朝他圍過來的各種靈植的時候走神想,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有差點落入食人花之口。

幸好沒真掉進那臭烘烘的血盆大口中,若不然易清竹知道後會笑死他吧?

秋恆想到易清竹的時候,青玦等人發現他的處境變了,讓他放他們出來。

青玦他們出來後,大家相互配合,秋恆身邊很快便安靜了。

沒有想要找死的湊上來,有靈智的靈植不是在觀望,就是匆匆拔根逃跑。

“要是華熒在就好了,她一把火就能將剛才那些意圖對主人下手的靈植燒的一乾二淨,哪裡需要我們費力清理。”

地上堆著一堆顏色各異的靈植屍體,青玦一臉嫌棄地抱著手臂。

打眼一瞅,沒看到什麼有價值的靈植,大部分都是食人花之類的肉食性靈植,眼神更加嫌棄了。

“這類靈芝也就能用來煉製各種毒丹,一般煉丹師用不著,這些沒有的靈植誰想要啊,賣都賣不出去多少靈石……”

“……秋恆,你收這些靈植做什麼?”

青玦的話語尚在唇邊徘徊,還未完全吐露,便驚愕地瞧見秋恆拿著一根棍子扎進靈植堆中。

只見他在那堆靈植裡翻來覆去,挑挑揀揀地將那些他認為滿意的靈植一股腦地往儲物戒中塞去。

見狀,青玦腦袋上冒出幾個問號,聲調不由得高了幾分,語氣中滿是濃濃的驚訝之色。

“難道是這些靈植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秋恆做事向來有理有據,青玦越想越深,但事實不是他想的那樣。

秋恆:“易清竹喜歡研究各種靈植的用途,煉製各類丹藥,之後把這些都送給他。”

“我看這裡有不少靈植都很少出現在市面上,他應該會喜歡。”

朋友之間有來有往才對,易清竹喜歡送他各種丹藥,他就送給對方各類靈植。

雖然不知道易清竹什麼時候能醒來,但要送的東西備著總沒錯。

反正他也不缺放東西的地方。

青玦聞言“哦”了一聲,停頓了一下,又道:

“你們的感情還真好,這種時候還能想到要給他送東西,你也不怕冷星雲吃醋。”

這句話說完,他也不等說話,瞬間開啟自問自答模式。

“沒關係,只要冷星雲不知道你在外第一個想到的是易清竹,而不是他,他就不會吃醋。”

他咂咂嘴,跳起來拍拍秋恆肩膀,神色鄭重其事,一副“咱們關係這麼好,我絕對不會出賣你”的樣子。

“秋小恆,你放心好啦!我們是不會將這件事告訴冷星雲的。”

他又看向其他同伴,問:“你們也不會告密的對吧?”

閻宸在清場結束的時候就已經化作一團雷光跑去探查附近情況去了,沒聽到青玦說的話。

丹朱抬眼看了一眼擠眉弄眼的青玦,又去看蹲在地上旁若無人地扒拉靈植堆的秋恆。

內心覺得冷星雲不會吃自己主人朋友的醋。

畢竟自己主人都已經為了冷星雲發天道誓言了,這還不能證明自己主人對冷星雲的愛嗎?

在有天道誓言的前提下,冷星雲若是隨隨便便因為一點小事就吃醋,那就太不懂事了。

特偏向自家主人的丹朱如是想著,沒有說話。

熾空腳下踩著一株暗紅色的靈植,正細細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他的目光如同敏銳的探針,在空氣中一寸一寸地遊移,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聽到青玦的說話聲,他心不在焉地敷衍點頭,眼睛依舊未曾停歇,繼續掃過每一個角落。

極北之地竟然有這樣生機盎然的地方,是秘境嗎?

沒聽說過極北之地這段時間有秘境現世啊?

難不成是新出現的秘境嗎?

不知道秋姚嘉去了哪裡,主人很在意她,此時必然擔心她的安危,還是儘快找到她為好。

在場幾人中,秋恆專注挑靈植,熾空和丹朱心裡跑馬,只有凌雲特別配合青玦。

“是的是的,主人你放心好了,你做什麼都可以,我是絕對不會向著冷星雲的!”

凌雲動作忽地一頓,微微低下頭,兩隻手不安分地相互戳弄著,彷彿那指尖是什麼好玩的玩具。

緊接著,她用小得如同蚊蠅振翅般的聲音,囁嚅著說道:

“就算你想要找小鮮肉也沒關係,我不會告密的。”

秋恆:“……”

動作徹底頓住了。

為什麼凌雲會想到小鮮肉?

他像是那麼想要找小鮮肉的人嗎?

到底是哪個傢伙給凌雲灌輸的概念啊?

發現冰鳳蹤跡,正努力追查的華熒突然打了個噴嚏。

半晌,秋恆道:“凌雲,我不想找小鮮肉。”

他起身垂眸看著一堆靈植,乾脆也不挑了,將一堆靈植全部收入儲物戒。

然後看向青玦,委婉道:“青玦,不要想太多。”

冷星雲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吃醋,他也沒有別的想法,他可是發過天道誓言的人。

他看到這堆靈植,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易清竹,當然是因為易清竹是煉丹的,喜歡各類靈植。

而冷星雲擅長的是煉器,若是遇到合適的煉器材料,他當然會想到對方。

他若是在見到這堆靈植後,第一時間想到對方,那才是有很大問題好嗎。

秋恆腦海中閃過一副幻想出來的場景。

從這裡回去之後,冷星雲恰好出關,兩人親密相擁時,冷星雲突然一怔。

低頭一看,便見懷裡被塞了一大捧顏色各異的靈植。

冷星雲問他為什麼要給他這麼多靈植,他說:“讓你煉丹啊!”

冷星雲一陣沉默,勉強扯起唇角:“秋秋,你是在暗示我,我要去學一門煉丹的手藝嗎?”

“噗~”

秋恆忍俊不禁,覺得自己太能想了。

笑什麼?

青玦腦袋上又一次冒出問號,這次問號的數量比剛才還多,他覺得自家主人太難懂了。

此地還算安全,秋恆就地補充剛才被消耗的符籙,又畫了一些別的符籙。

這裡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情況未明,危機不明,各類物品還是儘快準備齊全為好。

熾空他們商量分開往各方走走,弄附近情況,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行事,只留下青玦一隻獸陪秋恆。

在他們去各方探查情況的時候,秋恆努力畫自己覺得能用到的符籙。

不知過了多久,閻宸、丹朱、凌雲陸續回來,相互交流探查的情況。

他們幾人都說沒遇到多少修士,但遇到的修士全是妖修,且一致認同這裡很大,地形複雜。

熾空最後回來,帶回他遇到很多妖修的訊息,秋恆收筆,不再畫符。

“我所看到的修士無一例外全是妖修,其中修為最高者不過是金丹中期。”

妖修的氣息與人修不同,熾空不認為自己會將妖修和人修認錯。

“這裡不同於極北之地的遍地冰雪,生機盎然,又妖修遍地,我覺得這裡像是一個屬於妖修的秘境,我們只是誤入此地。”

就像人族有專屬於人修的秘境,妖族也有專屬妖修的秘境。

“倒也不無可能。”

秋恆揮手將畫符用具連帶著桌子一同收起來,略微一思索,有了想法。

“如果這裡是秘境的話,我們會掉進來應該是因為秘境開啟的時候,秘境不穩定,界壁出現了空間裂縫。”

“而我們正好處在空間裂縫上,被秘境吸了進來。”

秋恆簡單地說了句,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不論他們為何被吸進了這裡,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秋恆最在意的是如何找到秋姚嘉,如何從秘境離開,多久能離開。

妖族和人族之間不是敵對關係,但也不是友好關係。

身處疑似屬於妖族的秘境中,秋恆不至於缺乏安全感,只能說有點格格不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