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壁之後,塵光如絲,悄然收斂,化作一圈柔亮的靈息靜影,將三人隔絕於屍潮之外,像是被臨時抽離戰場的細微世界。

許夜寒半跪守在前側,手握陣符未動,回頭看向身後的安若令。

“你先別動手。”

安若令沒回應,他整個人已蹲了下去,眼神沉沉地盯著地面。

那是一片斑駁錯亂的石磚,縫隙間浮現出幾道微不可察的符痕,在月光照映下微泛青輝,宛如星盤一角,構成某種複雜而細緻的放射結構。

“這處陣紋……和之前那幾座完全不同。”

他一指劃過地面那道殘痕,聲音低卻極清晰。

“不是防禦,也不是攻擊……更像是個路標。”

“路標?”

許夜寒微挑眉,語氣收緊。

安若令點了下頭,神色認真:“我們之前找的那些節點,只是磚石結構上的構件——但這裡,是基礎,是主樑。”

他指尖輕釦地面。“咚。”一聲微響,石磚紋路下忽然泛起一抹幽芒,卻又立刻熄滅。

“陣法早就斷了。”

他低聲說,“但不是廢掉,像是……被人為斷開的。”

許夜寒神色微動:“人為斷開?”

“我不能肯定。但如果這陣真的為了封住什麼,那斷掉……很可能不是外敵做的。”

祈清音輕聲問:“那……我們還要修它嗎?”

安若令望著地面那道被掐斷的靈脈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站起身,手掌拍去膝上灰塵。

“我哪有那個資格去修它。”

“我現在只是想找出它還‘能動’的部分。”

安若令緩緩站起,望著那鋪著殘灰的石磚:“把城裡斷掉的線,摸清楚一條一條怎麼走,畫下來,拼成一幅圖。”

“只要拼出來了,我就能判斷出,哪一頭,是整個大陣的心口。”

“到那時候,不用它徹底醒,只要哪怕透一口氣……這一座城,也許就能保住。”

許夜寒聽完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你現在能看懂多少?”

安若令嘴角抖了一下:“……頂多千分之一。”

“但有時候,千分之一,也比站在原地死強。”

“就像一匹快死的老馬,我們救不活它,但也許刺激一下後腿,它還會蹬那麼一腳。”

祈清音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卻還是點了點頭。

許夜寒看了眼外頭屍霧緩緩蠕動的邊緣:“你準備怎麼刺激它?”

安若令轉頭,目光落在那道被遮住一半的蛛網形延紋上,眼神一凝:“下一處……在鐘樓廢井那一片。”

他說話時,指尖在空氣中虛劃出那一片區域的陣形骨架。“那裡……應該是這個路標陣的反向收束點。我們去那看看。”

許夜寒點了點頭。“走。”

三人貼著斷壁緩緩推進。

遠處屍潮仍在翻動,但主潮已被蘇長安引向外圍,這條中央廊道暫時空出一道勉強可行的通路。

他們腳步極慢,每一步都踩在焦土灰燼間,如履薄冰,身影藏在殘垣陰影之中,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響。

剛拐入一段塌牆下的街口,許夜寒忽然抬手,低聲示意:

“停。”

前方,一具屍愧倒在斷磚之間,背部趴伏,身形不動,像是死去多時。但其甲骨上赫然裂開一道漆黑的破口,殘血未乾,傷痕極深,像是從內而炸。

安若令目光微動:“它不是被人殺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周圍地磚,指了指屍體周圍那圈細碎蛛絲狀的靈紋裂痕:“像是踩中了某個陣殘。死得太‘乾淨’了。”

“你是說它不是被人打死,是被陣法……炸死的?”許夜寒皺起眉。

“極有可能。”安若令聲音低下去,“陣法餘波有殘效,只不過沒有引發大爆。”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地方可能是一個陣的洩力口。別靠太近,我們也有可能被當場撕開。”

祈清音聽懂了,立刻調整路線,從屍體另一側的斷牆邊繞開。

安若令則邊走邊掏出袖中靈簡,用靈識一筆筆描過他所見的符線痕跡。

每一寸殘磚裂縫、每一道未熄的靈光,他都一一記錄,動作沉穩,神情專注,像是在做一張巨大的拼圖。

三人繞過屍傀繼續推進,安若令一邊走一邊不時低頭觀察地面。他袖中靈簡亮起,每經過一道殘陣,他就快速記錄其走向和結構,像是在拼一幅散亂的陣圖。

穿過兩條破巷後,街口開闊起來。

一座塌了一半的鐘樓橫陳在前方,而它的下方,正是此行的目標——一口廢棄的古井。

井欄早已斷裂,井口黑得滲人,深不見底。

安若令走到井口邊緣,蹲下身,低頭貼著地磚看了半晌,聲音低下去:

“……附近所有陣紋,都指向這裡。”

“什麼意思?”許夜寒上前一步,眉頭皺起。

“之前我們找到的,只是些分支或節點。”安若令緩緩起身,望著井口四周的地磚裂痕與斑駁符紋,眼神越來越凝重,“但這裡……像是整個陣法的入口,是主路。”

他指了指井口周圍那幾道錯綜的裂紋:“你看這些,就像一張蛛網,它們不是擴散開去,而是都聚回這裡。”

“那你能啟用它?”許夜寒問。

安若令沉默兩息,搖了搖頭,語氣壓得極低:

“……我看不懂。”

他眼底帶著一絲懊惱與壓抑的驚懼。

“有些結構,我根本不認識——這不屬於我們常用的陣系。”

祈清音輕聲問:“那接下來怎麼辦?”

安若令深吸一口氣,抬手指著地磚上那片蛛網狀的主紋:“我不敢亂動……但我可以試著刺激它一下,看它是不是‘還活著’。”

“你當它是匹老馬,踢得一下算一下?”

“對。”他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哪怕它只晃了一下,我也能順著這點反應,把大陣的骨架慢慢摸出來。”

“只要摸出來,我們就知道它是不是還有用。”

許夜寒看了看那口黑沉沉的裂井,輕聲道:

“動手吧。”